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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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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这一仗十分成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这个部落不到万人,还要包括老弱妇孺,又是深夜偷袭,那些匈奴人往往来不及集聚,甚至取兵器就已被斩杀在帐篷中。外围又有士兵围守,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一切都是那样迅速而决然,秦子悦的剑,不过几息就杀了部落的首领,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迅猛无情。

索尔跟在秦子悦身后,目睹着同伴的死亡,上次还是两年前越元帅当家时,那种骨子裏的寒气又冒了出来,这中原命不该绝,匈奴又完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不过半个时辰,还有一半是在押解部落裏的族人。

秦子悦早早坐在中军营帐裏修书,魏季生统计了伤亡、人口、牲畜等,进营帐汇报。秦子悦无心去听,请了他坐下,布置起下一步的计划,“季生,我今夜就带一万兵撤离,你明日在带剩下的九千余人回边塞,将此信快马加鞭交给圣上。”

“将军。”魏季生接过信,想要留下帮忙。

“你听我说,今夜撤离我要往匈奴方向继续前进,你明日一早,就击杀此部落的族人,留下一两个活口,让他们看见你们回边关城池。我留下于得胜给你带路,别让他节外生枝。”

“将军何不带上我。”

“季生,边城中无我的人,你要我如何安心?你在,我才算有保障,你放心,我在信中已为你和将士们请功了,想必圣上定有封赏。”

“多谢将军。”

“有你惑敌,我才能无后顾之忧。季生,你记住我们是一体,荣辱与共,不分彼此。”

“将军,您放心,季生知道了,定不负将军所托。将军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匈奴骚扰边关的五千轻骑,你也可伺机而动,记住若有冲锋,主将需得保全自身,你以于得胜为先锋就可。这信事关此次行动,勿要延误了。”秦子悦起身,握住魏季生捏紧的手,那手裏正是给圣上的信,魏季生知晓轻重,忙跪下接令。

秦子悦安顿好了,也不迟疑,出营帐就命人召集一万军士。他又往那几个探路的匈奴人处去,当着众人的面升了他们为校尉,论功行赏,士气大振,便领着大军匆匆而行。

却说魏季生按吩咐率军回了边城,又偷袭了守在城外的五千匈奴兵,虽死伤了一批军士,但也是胜了,便带着信回了城,他即刻打发了人将信件送出。

傅声已寻了来,一同前来的还有王城主和屠将军。屠将军拿着秦子悦所谓的“冯将军”锦囊已是气不可遏,“魏季生,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骗我们。”那锦囊裏全是白纸。又拍下冯将军的亲笔信,“这也是他捏造的不成?”

傅声冷冷道:“早知道他是这样的,冯将军来时就吩咐了,要我好好照料秦公子,想不到你竟还敢给我下蒙汗药。”

独独王城主听了得胜之消息,在一旁听着,这骗人是有些不地道,但如今也没好计策了,早就龙入深海了,何况他胜了,这便是与那些草包不同了。但想起圣上的守城之令,不免有几分担心起这一来就打匈奴的秦将军。许是冯将军对弟子爱之深,防着他胡来,惹了圣上不喜,可到底是年轻,拦不住。

魏季生正色道:“不知傅先生是什么身份,屠将军又是要以下犯上吗?秦将军乃是圣上亲封的镇远大将军,正三品,率军出征本是他分内之事,难道还需向你们请示吗?我又不知此地主将是秦将军,还是冯将军了。”

屠将军自熄了火,他是不该寻这个晦气。傅声笑笑,他是没人管束的了,“小魏将军这话就不通了,难道随你们杀敌的不是我家的旧人,不是屠将军辛辛苦苦练的兵?冯将军怕弟子有个一二特意请了我们护卫,他耍弄谁也不该耍弄我们,耍弄他的师傅。这天下岂有不为徒儿好的师傅?小魏将军不知道父母之心啊!”

“傅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军中只有军令,秦将军所念者唯有百姓,岂敢为此爱惜自身而不顾圣意,便是到了冯将军那儿也绝无二话,何况如今军情已报上去了,事情也发生了,还请屠将军安守边塞,想必如今是无人敢扰了。”魏季生冷着脸,“傅先生,我这还有一堆军务要处理,屠将军也要苦练军士,您还是先回去吧。”

傅声压下怒气,知道说什么也是无用了,拂袖而去。屠将军抱怨道:“秦将军本就是一军主帅,只不知道瞒着我这些做什么?难道我是那不听调遣之人吗?他有真本事,是边关百姓之幸。”说完这才告辞。

王城主道,“魏将军,若是秦将军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义不容辞,对了,我打算上封奏疏言明秦将军与魏将军为国奋勇杀敌之事,不知将军可否给老夫这个机会。”王城主抚着胡须,魏季生忙应了,请他上座。

却说秦子悦率了一万骑兵昼夜不息,绕过许多山河,疾驰在草原上。索尔几个人打探了地形,引着大军前行。

草原上的风声在这半年已变了又变,夜裏,秦子悦坐下听着有关左贤王的事。军士就地歇了,也不敢生火,就吃些干粮。知道内情的斥候围着秦子悦坐下,咀嚼着硬梆梆的从匈奴人那抢来的肉干,“将军可知道,现在的匈奴王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长子,身后没有母族部落,但深得匈奴王喜欢,又娶了得力的妻子,颇有手段是个雄主;一个是二子,母亲是匈奴王的大阏氏,有舅舅家做靠。两人本是斗的难舍难分,二子娶的是舅舅家的女儿,只不过女儿早逝就留下了一个小儿子。说来也是不敢相信,那二王子带回来个中原□□,自那□□来了,二王子渐渐占了上风,那舅家也把女儿留下的小王子过继给了那□□,如今这左贤王就是二王子。”

秦子悦喝着水,嚼了几口干粮,想起媚娘,只是不语,“何时能赶到左贤王的封地。”围坐着的索尔道:“将军过了这山,在走半日就到了外围。”

秦子悦细听着,想了想,吩咐道:“若是见了那中原女子,留她一命。”又想道:“左贤王和那小王子都要活的。”

一群人听了,想到那功绩,心裏烧腾起来,“是将军。”

“休息吧。”秦子悦起身,寻了处站着。秋白跟着铺了垫子,秦子悦和衣躺下。他睁眼看着星空,算着京中的事,不知为何如今人在漠北,最挂念的竟是京裏的形式,将忧君之意,又不知道父亲若是在这他会如何做。

秦子悦闭上眼,脑海裏都是与师傅一年多前的争吵。

“子悦,柳相弄权,诛杀忠良,你不能因为受过赵将军教导就非要上京替他申冤啊!”

“师傅,越元帅已死,难道你要看着赵将军也去死吗?徒儿做不到,徒儿不能看着越家军去死,不能看着,看着赵师傅去死,徒儿更不能看着赵向龙失去父亲,徒儿不孝,拜别师傅。”

“子悦,柳相为百官之首,门生遍布天下,弟子亲族皆在要职,满天之下,党羽无数,他做了什么都有人出来顶替,你待要如何。”

“师傅,难道这天下就没有公理吗?”

秦远斋嘆着气,“有,可公理不属于越家军。”

隔着时间,秦子悦不由的胆寒,抱紧了怀中的小莫邪。那年,历历在目,“那我就去让公理回到越家军身边。”他除去华服,日夜兼程,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却胆寒了。

那封请罪的信,亦不知到了何处,圣上看见他撕毁与匈奴间的和平盟约会做何感想,他顾不得了。他不能纵容匈奴在肆虐,他不能留下后患,他也不能在这边境守一辈子,他要回去,回京城去,蒙在越家军身上叛变的疑云还没有洗去,只有擒杀匈奴人才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秦子悦心事重重的睡去,待到天亮他又领着大军跋涉,又翻山越岭了三日,终于走出了大山,算着时间和路程,大家下马休息了半日,养精蓄锐,等着晚上的偷袭。

等到天色刚黑,秦子悦便领着两千精锐先一步进发,他等到夜深了,照旧是秦子悦亲自带着人冲杀。这次,军士信心大涨,即便这个部落的壮年男人更多,更警醒,但在一群战意盎然,装备精良,准备充足的士兵手下,他们还是失了先机。

何况经过上次的冲杀,这群士兵很快找回了当年的手感,又敏锐的发现越快杀了那些壮年男子越有胜利的希望。

秦子悦带着士卒,已杀过百十来人,听得下面来报,左贤王往漠南王庭跑了,他急急率了百余人前去追击。黑夜的草原上,只听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军中早有人拖住了逃窜的左贤王一行人,虽处在弱势但好歹未曾放跑敌人,秦子悦追击一到,便众人合力击杀起匈奴人。火把兵器的幢幢之中,秦子悦看见那穿着胡服披风的“夫妻”与幼子,正被护卫在中心。

媚娘似有所感,回眸望去,竟觉心漏跳了一拍。

秦子悦驾马过去,随手砍杀了两个近身的匈奴人,众将随着他行动,山呼海啸一般涌来,媚娘绷紧了身子,离开左贤王的怀抱远了几分。

秦子悦已杀了数人,高声道:“生擒左贤王者,官升三级。”众人一拥而上,团团围住那些匈奴人,士气大振,不过一刻钟,就杀的只剩下几个活口,左贤王一行人亦被擒拿。

秦子悦勒住了马,“左贤王,随我回去吧,我绝不伤你性命。”

二王子望去,是那个京城的公子哥,一身银白铠甲,只面上多了些晒痕,不如往昔光嫩。新仇旧恨一齐涌上,“秦子悦。”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你敢和我打吗?”

四周的汉人兵卒哄笑起来,媚娘握住二王子握刀的手,“秦公子,我们愿意归顺中原,请你放过我们夫妻。”她挡在二王子前,二王子羞辱的要出头,到底是怜惜媚娘,没有挣扎,又想起秦子悦身手,决计是打不过的。

秦子悦别开眼睛,到底愧疚,低声道:“走吧。”他调转马头,后面自有兵卒替他看住左贤王一家往前赶。媚娘挽住了二王子的手,她安抚着,又低低道:“我陪着你。”不提她如何劝慰安抚,秦子悦快马回了大军聚集处,简单处理了一番,便聚集军士,赶着回边城。他治军极有章法,莫有不从者。

大军连夜赶路,不过半月便回了边关,秦子悦命人安顿好了左贤王一行人,去军中巡视了一番,回来时已是夜间。听闻下属来报,左贤王求见,秦子悦收拾了就去大牢裏见人。

京中还未有消息,他原本打算晾着,但既然主动求见,未尝不可见见。

边城的监狱,秦子悦不曾来过,他离家时也不过十一、二岁,不过是在军营与书房裏为多。因此请了小卒引路,那小卒恭敬而又崇拜,在秦子悦面前不敢高声言语,收了平时的泼辣。

秦子悦看着这军中牢房,比不得大理寺宽大,因着战事寥落,又没几个人。到了那关押重犯的牢前,那小卒说道:“秦将军此门过去就是左贤王的关押之地了,小人告退。”

“有劳了。”秦子悦拱手。那小卒忙模仿着回了个礼去门口守着了。心中暗道:这可真是江南风水养人,从没见过这样文秀的将军。

秦子悦从门中走进,只见左贤王、媚娘与那孩子一家三口,那孩子正赖在媚娘膝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是对母亲的依赖和温柔。那孩子受了惊,坐直了身子,最先抬眼看他,见他白衫玉带,一时还没想起是谁。

左贤王已绷着身子坐直了,媚娘照旧盘腿坐着,一只手还被握在左贤王手裏,两人一个威武,一个娇媚,竟格外合衬。媚娘温柔的对左贤王对视一眼,冲着他点点头,十分仰慕裏还有三分安抚。

秦子悦是来见战俘,绝没有他先开口的道理,耐着性子看了会他们一家三口的和乐,只是等着左贤王的话。

这一路上顾不得和媚娘说话,本业想让她与左贤王分开,却不想她闹得凶,秦子悦便也不强求,如今人在他手上,也出不来什么岔子。

左贤王镇定了心神,也不说闲话,从胸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来,用绳子扎着,不过薄薄一张,他想着与媚娘商议的计策,为今之计也顾不得部族了,他总归是不能让大业落入那个贱种手中,他如今身陷囹圄,便是回去也是回天乏术了。

“秦公子可想知道我手中的是什么?”左贤王道

秦子悦虽是瞧见了,却不急,左右人都在他这,反倒是看了一旁的媚娘一眼。左贤王与他并不熟悉,人又有些憨直,未必会有什么计谋,可媚娘却是不同。这一家三口裏,就她见惯了世情,又熟知自己。能收服了左贤王舅家,收养了前阏氏的独子,可见这一年来又有长进。

见秦子悦不答,左贤王继续道:“秦公子当年为赵将军平反,救越家军众人于囹圄,可谓是高义。可越家军谋逆一事到底没翻案,越元帅死的冤,九泉之下都不能安心,秦公子难道不想为越家军翻案,还越家军一个清名吗?”

秦子悦眉间微动,果真是媚娘出的主意,只是他的目光滑到那羊皮卷上,轻嘲道:“我竟不知左贤王对敌人怜悯起来了。”

“秦将军我们以前是敌人,可我有心投诚,你可不要误了大事。”左贤王道,又举着手中的羊皮卷,“这是柳相通敌卖国的罪证,秦公子觉得我的诚意可够。”

秦子悦并不信那手信能在他手上,随口道:“左贤王我救赵将军是因为他是我师傅,教过我功夫,越家军那是活生生的人命,至于其他人,我何苦惹圣上不高兴,何苦得罪当朝宰相,我也劝你安安分分住在这,圣上的旨意一下,我就送你上京,你放心,我不会苛待你,还会劝圣上好好对你,宾服四夷。”

“秦将军,我念给你听。”左贤王解开那绳子,打开羊皮卷,朗声道:“匈奴大单于...今圣上已疑越家军有谋逆之心...请你书信一番...越戚处自有内应收存...大事将成...”

秦子悦暗恨,忍着听下去。闭了眼,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左贤王有几分急切,媚娘已玩味的看着秦子悦了,他不闻不问时是最有趣的。原来他崇拜的越元帅竟然这样重要吗?重要到不想再听,重要到要入京平反。不由疑到:他们是什么关系?

左贤王已念完了,秦子悦睁开眼,无动于衷。昏暗的烛火裏,他的神态有几分压抑的悲伤,但到底理智尚存,不信那匈奴人。几分居高临下的厌恶看着他,收敛住那杀意。

左贤王没几分底气,强撑着将羊皮卷拿在手裏,危险道:“秦将军不要,那我就不多这个事,我替你毁了它。”说完运功去毁羊皮卷。

秦子悦取了碎石去击打,左贤王手一软,那羊皮卷掉下来,果真什么都没有。秦子悦看了一眼,也不给左贤王机会得意,拿着钥匙开了牢门,去牵媚娘出来。

左贤王吃了闷亏,又如何肯让自己的女人被人带走,上前来打他,秦子悦一手拉住媚娘,一手推拒左贤王,那小王子见了,喊着娘,死死抱住不撒手,顺嘴咬了秦子悦的小腿一口。秦子悦吃痛,将那父子二人都打翻在地,退了出来,锁住了牢门。

那小儿像匹孤狼,执拗的抓住牢门,喊着娘。秦子悦看过去,心中暗道这孩子倒是比他爹更需防备,像只野兽。

媚娘想去摸摸那孩子,却被秦子悦拉住了手,她没法,蹲下来安慰道:“三郎你好吃饭,别你爹淘气。二郎,他还是个孩子,你多照护他,千万别和他置气,我去去就来。”

秦子悦见她说完了,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去。

媚娘被人抓住手腕十分不适,挣扎了两下,埋怨道:“疼。”秦子悦松了些,步履却未曾慢下,媚娘小跑着跟上,嘴中念叨:“子悦,你慢些,我跟不上了。”

秦子悦正在气头上,不听那话,只往监狱外走着。那小卒扎着头带路,不多时就到了外面。

“将军。”秋白牵着马,见秦子悦出来喊道。

秦子悦接过缰绳,抱了媚娘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驾马回军营。

28

“退朝。”李总管喊着,却有余光去看圣上的脸,藏在面具下面不见喜怒。边塞军情都是捷报,秦子悦主动出击击杀匈奴万人部落,大胜,杀敌三千,屠妇孺六千余人;魏季生包抄骚扰边城的五千匈奴人,斩首三千,俘虏一千。

如今秦子悦正在草原上打仗,亦不知此时又如何了。

圣上起身,底下群臣恭送着。

柳相丧气,牛尚书得意。许久未见武将有如此胜绩,何况圣上又一力支持,师出有名,实在是幸事。

柳相算着,圣上何时让秦子悦带兵进攻匈奴了?此事既未和他通气,更未与群臣商议,这是国之重器,不是小儿过家家,圣上虽认下了此事,可细究起来怕还是先斩后奏,将不服君,秦氏那小儿不过是一时之机巧,却已有大患之机。

柳相又想起秦远斋顶了瑞王在宗室之职,瑞王近来在他耳边念叨,非要他给个说法。有什么说法,圣上疑心亲王,那秦远斋是驸马,一族宗学、族田、事务,他是宰相之才,这等小事岂会管不好。柳相心烦意乱,也怪户部尚书做事不谨慎,被瑞王抓住了把柄,瑞王帮他给户部尚书制造了“自尽的机会”,如今把柄在这人手上,不知他知道多少,又哪裏硬气得起来。

又想起圣上遇刺一事,亦不知瑞王在此中是否扮演了角色,不由惶惶,深恨那对师徒。

总之,自这秦家小子入京以来就没生过好事,柳相长舒一口气,下朝去小书房求见圣上去。

圣上已出了大殿,绕到后面的小书房去了。他拿着秦子悦三天前呈上来的“密报”与《西域诸国记》笑了起来。

“圣上,喝茶。”李总管递上一杯茶。

圣上饮了,欣赏道:“李德全,你说子悦怎么就那么能干,和他师傅有几分相似呢?”说道后半句已有几分审视。

李德全缓和着,堆笑,“他在能干,不也是个孩子,处处要圣上帮衬吗?不是老奴说嘴,是您瞧见了,他打得胜战,可没有圣上的意思,他那裏有这个机会,就是有这个机会,若不是圣上在群臣面前保他,他又如何能记下这战功呢?”

“哼,德全,朕是在问你他和秦远斋有几分相似,你这岔打的。”

“圣上,老奴说得不错啊,他和秦远斋最不像的不就是年纪吗?老奴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驸马爷、秦公子老奴都知道,这秦公子有礼有节,可遇上事那次又是软弱之徒呢?”李总管给圣上添了茶水,由着圣上思索。

圣上看着那信和折子,思索着。

这主动奔袭匈奴确实是胆大了些,他这请罪信条条陈列,可说到底还是他主动要行这事。又看那对匈奴和西域的规划,这就不是一时能想出来的,何况资料详实,不知他又是从何处收集的,废了多少功夫。

圣上迟疑着,要用他...

“可孙悟空再厉害也逃不出佛祖的手掌心啊。”李总管斟酌着道。

“有道理。”圣上大笑起来,起身道:“更衣,去冯将军府。”

“圣上,柳相求见。”门外小太监道。

圣上冲着李总管示意,李总管道:“圣上有事,让柳相回去吧。”说完便去替圣上更衣。换了身常服,又招了车驾,往冯将军府上去。

冯府是□□所赐,三代所累,只是如今只有冯将军一个主人,雕梁画栋都荒芜了。早有太监通传了圣驾,只是冯府竟没几个人打理,派出来迎接的竟只是一个管家,几个小厮而已。圣上嘆了几声,未有其他动作。那管家引路,带着圣上去见冯将军。

冯将军穿戴暖和,见了圣上从屋裏迎出来,“臣拜见圣上,多谢圣上体恤。”

“都说了你身体不适,好好在屋裏等朕就是。”圣上携了冯将军的手,拉他进屋坐下,“行了都下去吧,朕与冯将军还有话说。”

“是,奴才告退。”众人都退下去了。冯将军给圣上沏了茶,圣上接了,看他这月来卧床休养,不见日光,白了许多,更是苍白,关心道:“你身体如何了,朕听太医说,还是要好好将养,不宜挪动。”

“臣多谢圣上关心,臣如今已好了许多,在休养完这个冬天就能活动些了。”

圣上笑了,“那朕总算是放心些了。对了朕还没有谢过冯将军,青山书院确实是教出了个好将才。”圣上从袖中拿出军报来。冯将军早收到了傅声说秦子悦领兵出去的事,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今见了兵书,只满篇去寻他的消息,见没有负伤的事,才从头看起,心中一面叫好,眉头又越皱越深。这孩子,到底没听他的。

合上兵书,冯将军道:“圣上既然匈奴已经输了,何不派合适的人去和谈。子悦若是能够常驻边塞,匈奴必不敢冒犯。”

“看来你对这个弟子很放心啊。”圣上嘆道,又取出秦子悦的奏疏来,“你瞧瞧,你觉得西域之路可再通吗?”

冯将军取了来看,其中利益写的极诱人,更令人诧异的是,竟连西域形式、收服匈奴之法亦写的极为详尽。冯煦头脑昏沈,竟不知是该嘆秦远斋教得好徒弟,还是恨自己太用心,又往后看去:

臣北望西域,又念中原,感圣上之隆恩,思家国之亲切,不知何时方归,唯有诛灭匈奴求太平之天下,显明君之圣治。

冯煦眼皮直跳,平缓了心境,“圣上,战争之功不过一时,胜果易得,然教化之功却是非三代不可有果,其果非甜,亦有苦。臣不是不讚同这驱逐匈奴之行,只是所行牺牲极大,成果甚微,得不偿失。”

“诶,冯将军朕记得以前也是提过灭匈奴之策的,这不过是更完善罢了,怎么如今倒变了。”圣上看他,这人真是老了、老了,脾气依旧大,胆气却好像没了,不免有几分不满又失落,如今越发不成样子了。

“臣老了,所以才向圣上推荐少年英才。”冯煦看着那奏疏,“圣上若是还愿听臣一言,那臣就不得不多说一句。如秦将军所提,遣良民,设都府,投降之匈奴亦可封赏,都可行,只是匈奴亦有卷土重来之时,若无强兵良将如何应付?若无粮草充足如何应对?不仅军事要修道,与西域诸国往来也要修道,圣上有几何可出,又有何臣可派遣?”冯煦说多了话,咳嗽起来,这个秦子悦上此奏疏公心也有,私心也有,打走了匈奴,边境安了,他又一力主张要派位户部大人主持商贸去,也好趁机回京,可这事一开又如何容易呢?

“冯将军。”圣上拍着他的背,不熟练的倒了水,冯煦平缓着,“臣若是身体好,绝不反对这事,还要替圣上镇守边疆,好让城主好促进商贸,可臣不行了。圣上若是想行此事需得一个将军、一个城主,缺一不可。这将军圣上可想好派谁了?”冯煦轻言。

圣上心裏已起了波澜,这西域之策,非是秦子悦独提的,冯老将军、罪人越戚都是隐约提过的,冯煦盛年之时更是一力主张,都压下了。

冯煦看着那杯茶水,默默饮了,君不疑臣,臣不疑君,子悦还年轻,如何知道这位今上是最怕人有权的呢?冯煦想到先太后、秦远斋,也是苦笑,外戚之争、相权之争,这位圣上敏感的不行。

圣上想着,说道:“子悦可但此大任否?”

冯煦咳嗽着,心中忧虑甚重,不知圣上是何意思。如今越家军刚打散,便要捧起新人来么,若是别人尚且罢了,只是子悦身份终究註定了他一生都与朝堂无缘。欺君之罪,冒天下之大不韪。冯煦想找理由推脱,想到远离京城也未必不是折中之举,到底是他平安重要,又想此事,未必能行,只道:“圣上,臣不知,但诛灭匈奴,远通西域绝非小事,不若与诸位大臣先行商议再做定夺,至于人选,只要国富民强,臣不敢推辞。”

“好好好,有将军这话朕就放心了。”圣上心中有了数,便起身回宫。

宫中堆积着不少匈奴人指责本朝撕毁和平条约的奏折,他一笑而过,都丢到了角落裏。择日又请了诸人商议这边境之事,众臣对这西域通商倒是无有反对,毕竟胆大的商人也一直在做,只是出兵深入匈奴却颇多意见。

多是言语此次胜利不过是偶然,未必足信,又怕耗费甚大,得不偿失。

圣上亦是踌躇之时,又闻生擒左贤王,朝中诸人一时沸腾。

29

秦子悦在边关休整了半月,从匈奴人的斥责到求和,他通通不理会,只一心练兵。他怕媚娘惹出事来,成日裏让秋白跟着,片刻不许离身。

媚娘每日都要寻一寻秦子悦,他多是在军营居住,因此日日熬了汤去军营寻找,众将士已见怪不怪。魏季生在高臺之上已看见了媚娘,低声对着秦子悦讲了。秦子悦闭上眼嘆气,魏季生已知晓了,命人请媚娘去主帅营帐休息。

等到检阅已毕,秦子悦独自回了营帐。

媚娘见他进来,从食盒裏取出饭食来,细细道:“边境风大、沙多,你又忙。我知道都是正事,可是怎么也要顾忌自己的身子,你看我今日给你做了什么吃食。”媚娘温言软语,如个小妻子一般。

秦子悦不吃这一套,却看着那桌上的几碟小菜,是江南的样式,也是他平素爱吃的那几样。他自来了军营便吩咐不用另外安置饮食,实在是苦了他的胃。如今饭食已摆好,连手都不须动,秦子悦默默的从了,坐到桌前进膳。

媚娘起身,又去收拾那桌上的书信、军机,秦子悦分神註意着,只是媚娘照旧收拾整齐了,摆在他桌上。用了餐,她便收拾了,回府去也不多留。秋白跟着,不敢离了。

秦子悦坐到主帅的桌子前,取出今日要写给圣上的书信。

他日日不落,既汇报军情,又说些逗闷子的闲话,不时换着法儿说思念京城的风土。秦子悦斟酌着语句,信中句句都是游子对长辈的思亲之意,只是不知却为何比写文章、论时事还要难。

想到往常对着圣上念镇南侯世子的书信,只觉欢乐,只留一声嘆惋。

又想起媚娘初来时的话,心中不可不防,又加了西域奇事进去,半哄半骗着要圣上剿灭匈奴。秦子悦藏了私心,如今匈奴二王子在手,翻案已有一些眉头,只是若能打下王庭,一切便水落石出。何况他幼承庭训,又有冯煦教导,对匈奴早就是虎视眈眈了。宁为刀俎,不为鱼肉。

秦子悦写着,修修改改,末了誊抄一遍,这才请人送去京中。那底下的小将进来禀告,说是匈奴已派了人来递交降书,秦子悦一顿,底下那小将还要问如何处置,秦子悦已黑了脸,“请使者住下,将那国书呈给圣上。”

小将不敢多言,忙下去安排了。

秦子悦起身,对那秣马厉兵之事没了兴致,匆匆回府去找媚娘。媚娘刚被他带出牢时就说,匈奴必要投降。秦子悦虽觉有一半可能,但此刻听闻还是心神不宁,又想起媚娘的话来,“我在匈奴半年,细细看了,竟是十不存一,越元帅果真是名将,只可惜临门一脚却死在朝中无人上。秦将军要亡匈奴,是为越家军正名么?”

见秦子悦不答,又轻笑,“我是中原人,秦将军怕我做什么?等到匈奴递降书时,奴家还要跟将军好好说说匈奴的日后呢。”

秦子悦上了马,速速回府去。

他进了府邸,寻着主卧,秋白见公子来了,便带上门退下。那房中,还有个小屋子,亦有个门,秦子悦敲了敲门,只听到淡淡两个字,“进来。”

秦子悦推了门进去,却见媚娘衣饰钗环已卸,只穿了小衣坐在梳妆镜前,仿若年轻了几岁,回到未出阁的样子。镜中佳人清纯俏丽,眉目弯弯。

秦子悦移开眼去,见那架上放着一件纱衣外套,取了与她披上。

媚娘看着,恨他无欲无情,镜中映射出红浪一样的卧房。

媚娘握住了肩上了手,“此番大功,便是公主你也配得了。”

“圣上的六公主已嫁了我师兄。”秦子悦抽出手,看了眼那薄纱下的肌肤,隐隐约约,便移开了目光,更不敢看了。

媚娘转过身去怪他,这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我无心婚娶。”秦子悦搬了椅子坐下,眸中没有一丝作伪。

媚娘转回身子苦笑,若可以她亦会自梳。

秦子悦到底心软,先前防备她,如今见她不似早先句句带刺,又妆容尽卸,安慰道:“你若愿意,我可以给你安排个身份,过那普通妇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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