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顿
秦子悦心内焦急,却无从下手。他既不能亲自去查户部尚书之死,又不能参和进盐引贪污的案子裏,只好守着圣上。
可惜近日不断查处涉案的官员,圣上多日未歇,便也轮不到他近前伺候。
好几次他想借机进书房看看圣上,柳妃都守在那裏,又不得不退下。
六部官员,来了去,去了来。
秦子悦只能私下和陆侍郎师兄碰头,陆师兄连连摇头,只知道户部已经灭了一半,户部尚书之死也成了迷案,查是查不下去了。但又刚刚才开了个头,涉案的官员、皇商……不计其数,便是抄家也要抄上月余。
陆师兄年轻,便被刑部派去抄家,一日裏抄了三家,忙的脚不沾地,头晕眼花。
秦子悦只能回家,偏又休息不好,眼下青了一片。
如此过了几天,此事居然以户部尚书贪污百万结案。
秦子悦苦笑,强打精神继续做圣上身边最得意之人。
圣上久不休息,一下处理了件大事,便如紧绷的弓弦终于松弛下来。只在院子裏饮茶扮仙翁。
秦子悦和许沐岩穿着春衫,侍奉左右。人工挖掘的暖泉汩汩冒着水汽,这一日便要耗费百斤碳火。
所幸冬日就要过去,天渐渐暖和起来,又有大半年不需要了。
秦子悦陪圣上下着棋,许沐岩照旧打哈欠,自己便取了树枝,在阶前起武。
小太监来报,礼部尚书求见。圣上抬起头来,“他是又有什么事”语气裏有几分不耐。
小太监听了,忙道:“礼部尚书说是有些私房话,已经换了仙居的衣服,在书房裏等待,想必不是什么要世俗的事,圣上可要见见。”
“去看看吧。”圣上说着起身走去,秦子悦和许沐岩随侍左右。
过了莫约一盏茶的时间,礼部尚书便出来了,对着秦子悦说,“秦侍卫,圣上召见。”说完便离去。
秦子悦和许沐岩面面相觑,皆是不解。但面上全了礼,恭送着礼部尚书离开,心裏却打鼓。他自来了宫廷,越发稳重,喜怒皆不敢恣意,当下露出一个温文的笑,进了书房,“臣拜见圣上。”
难得的,他没有听见温和的“到朕这来”。他也不惧,抬头看着圣上,静待。
圣上看着他,却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青年。
他为东宫时,身边也跟着许多这样的青年才俊。那些人或狂放傲气,或放诞不羁……却只有秦远斋能让他们服众。那时身边有这样一个让人安心的妹夫,他是十分得意的。
人品、才学、家世、相貌……仿佛那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治世能臣,他也曾经想要和他一起成为一对留名千古的贤君和贤相。如果不是……追封母妃为太后之事……
圣上嘆气,眼前这个少年既然是他最疼爱的弟子,自然便像他。
外貌上虽不同,但这些日相处下来,圣上心中隐隐有些所感——堪为栋梁。却又生出一种厌恶,那年的君臣决裂依旧历历在目。
“圣上传召臣有何事?”秦子悦问。
圣上可惜,也不过是个玩意罢了。便道:“朕听丞相说,青山书院已昭告天下,要定你为山长了。”
这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如今秦远斋前脚在江南掀开了盐案,后脚就给弟子送了个少“山长”的名头,不怪人多想,确有几分和当今天子“怄气”的奇异感。
本无人敢在圣上面前提及,不过今日柳相一说,圣上便生了介怀。那人的弟子,不用也罢。因此也不待秦子悦解释,“这世上之事自古难全,你且说是去是留吧。”
“圣上,臣与师傅名为师徒,实为父子。臣虽不认可他的做法,却不能不孝。可臣心中,君为天,亦不能负君恩。”他跪下,知道必是错,静候发落。只盼能有一丝侥幸,圣上能念他的好。
“来人,送秦公子回府、换衣,若无他事以后不用再来。”
李总管进了来,身后的小太监要上去请人,他拦住了。
秦子悦叩头,立起身子,说:“臣恳请圣上收回成命。臣不知旁人怎么说,心裏却是最忠心不过,请圣上给臣一次机会。”秦子悦叩首不起。
圣上做了决定便不再停留,走了出去,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太监。
秦子悦不肯起身继续跪着。园子裏没了人便有人把碳火撤了,李总管嘱咐了句,便留了这书房裏的碳火,这才不至于寒冷。
秦子悦跪了两个时辰,却无人搭理。他也不动,心却一点点沈下去,他知道没办法了。好像一开始,他就没什么办法。
科举、武举,只恨不是清白身份,不能替父亲申冤。如今若是出去了,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他苦撑着一口气,也不知能到几时。
门外守着的小太监见李总管回来了,赶紧开了门,又关上。李总管上前扶住秦子悦,嘴裏念叨着:“小公子哟,您可是什么左性子,赶紧起来。”见拉不动,又道:“您这合着是要重蹈秦驸马的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