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
十五已过，国子监便要开学了。
京中崇文之风极盛，当今天子又是最看重礼义传家的。自登基以来，便每年都要去国子监主持开学之典。虽只是短短几句勉励之语，但自有喉舌传遍全国，让人讚嘆圣上之重文，文人自觉有光彩。全国上下便更加崇敬文人，爱诗书，讚颂圣上圣明。
国子监因圣上爱看蹴鞠，而骑射本就是君子六艺，更是下了力气。便有文武两支队伍，选拔出来，于盛典后在训练场改造的蹴鞠场比赛。
此刻，典礼已毕，众人便陪着圣上移驾蹴鞠场。
国子监的蹴鞠比赛，虽不如京中年度比赛那样集合了几乎半个国家的高手队伍，异常精彩，却也有其特色。下场的子弟皆是国子监裏的骑射好手，又着着统一的队服，意气风发，谁看了不顺心呢。
今年的文生一派，穿着绿衫，骑着棕马而出，个个身姿挺拔，大有一改往日败相的气势。裏面又有许多新面孔，只是柳景鸿果然还在闭关备考，并未现身。
武生一派照旧是穿红杉。
圣上远远见了许沐岩领头而出，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孩子就是调皮，这么远都要冲朕眨眼。”
又往后看去，一排的红衣小将。虽有几分不妥帖，但少年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最后，一人骑着白马出来了。
场中便有学子一时被惊艷，问道:“那是谁”书院裏有不少江南人，或在青山书院交换过的，便道:“江南双壁，秦俊生的师弟秦子悦。”
众人纷纷看向他，讚道:好一个俊气少年!怪不得江南仕子皆以他为美！
别人穿红，瞧着只是红红艷艷，十分喜庆，精神十足，而他，却衬的像侧帽风流的孤独氏，恍如在流觞曲水宴中的从容，长了一副文采风流的样子。且从容中又带着英气，勃勃而发的少年，在场的众人都是心生向往。
圣上远远看见，也是一楞。平素只见他素白衣饰，连刺绣的花式也少，今天反而新鲜。何况，那红色实在很衬他的白肤，连人也鲜亮了起来，虽还是那淡淡的样子，却有些火的热烈。
他的眼睛与往常不同，圆睁着，虽是风流温柔的形状，却含着出鞘的剑光，锋芒毕露。
李总管去瞧圣上的样子，又很快移开，心裏暗暗讚嘆。这驸马爷怎么养的徒弟，大弟子文称于世，又有杨相做靠，虽脾气硬了些，但必然差不了。小弟子却像是长在了画上一样，还是圣上最爱的神仙图，眼瞅着这是要做定宠臣了，只是怎么也不去考个功名。
秦子悦被众人暗暗打量，他却习惯了。自做了师傅的弟子，谁不多瞧上他一眼。因此不避不退，落落大方。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介绍完了诸人，便是赛场上见真章。
许沐岩信心满满，他别的不行，功夫却是从小练下来。红队裏又全是武将家的。以往他就够胆大，如今来了个秦子悦，更是秀得什么都不顾了。
一马当先的拦到了球，从马背上一跃就挥桿传给了秦子悦。秦子悦接住，从侧面疾驰，往对方的筐子跑，白队见了，赶紧追去。秦子悦压低身子，带着球躲过，见许沐岩在一旁，便打了球过去。白队没有拦住，又调转了方向。秦子悦趁势驾马跑了两步，便又接了许沐岩传来的球，一把进了。他知必胜，连面色都不改的从容，望住那高臺上的至尊。
众人欢呼起来，红队队员互相拥抱，秦子悦拍拍他们的肩算是庆祝。
几场下来，白队颓势已定，便只见许沐岩一会秀马技，一会射门，秦子悦总是极快的呼应，压着阵脚任许沐岩胡闹，两人合作无间。
等到了颁奖之时，免不了要传召胜利的队伍面圣。
许沐岩换了青山书院的院服，兴冲冲的带着秦子悦，两人出了一身汗，发间湿润，面色红润，更有少年人的康健之美。
许沐岩急匆匆的跪下，“圣上，你要赏臣什么好。”他一双眉眼精灵古怪，逗得圣上开怀。圣上道:“你莫要调皮，你爹来了呢。”许沐岩慌了神，当真去寻，一回神，想到他爹一个武将来这做什么，便知道上了当。
众人见他一脸紧张又茫然的样子，全笑了起来。
许沐岩道:“圣上，您又戏弄我。”
“行了，都起来吧。”圣上说。
许沐岩、秦子悦便起身。圣上越过许沐岩看着秦子悦，心裏是爱的，可是到底不满。问道:“你这可是替你青山书院到我国子监扬名来了。”
“学生并无此意。”秦子悦撩开下摆，抱拳跪答:“学生仰慕国子监久矣，故此求学。书中常闻:干为天、坤为地。干元生成，必要坤辅起成。学生不明，特此求教，盼先生解惑。”秦子悦下拜，一下对着圣上，一下对着国子监监正。
立着上身，目光炯炯。
监正笑笑，回禀道:“国子监没有不收学生的道理，只要是过了七问之生皆是收的。不过臣也是今日才知，秦同学的蹴鞠是这样好。”
圣上冷冷看着他，“秦远斋的弟子自然样样要强过别人。秦子悦，你说是国子监好，还是青山书院好。”
“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下论断。江南水乡，自来物产丰富、人烟繁盛，乡民皆有余粮。臣家乡受灾，流落江南，是江南乡民、富绅、官户广施余粮，救学生性命，是天子之恩泽惠施百姓。而京城百姓，嫉恶如仇，爱国之心拳拳，不能尽表。臣曾路过一小贩，与臣讲孔夫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虽老庄之言，但江南之民，绝无此语，亦无此等关怀。两地风物人情各异，却以已爱家国，又有何高低”
“牵强。”圣上道，犹有气没发。望向下方学子，“今科春闱在即，诸生便以文会友，不拘诗词、文章。何人敢做这擂主”
此话一出，便是千般回应，场下的众人皆摩拳擦掌，气氛都热烈了起来。
秦子悦道:“学生愿献丑。”
“那就去吧。”圣上一言既出，自有人即刻准备出了文试的场地，便是在球场一边的臺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