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悦听了越发不舒服起来,又呜咽着,“赵叔,您说得什么话。我既为人子,不曾在父亲跟前尽一分孝道,又不能替父申冤,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父亲又为何要生下我来”他恨极自己,取了银剑出鞘,立誓道:“我越星对天起誓,必要手刃奸臣,为越家军洗刷冤屈,不死不休。”说毕,又哭起来。
“你这又是何必。”赵将军嘆息。声声好孩子,安抚着他。又亲自送了他回卧房,催促着他休息,让他养足精神,明日好启程去云南。
秦子悦睡不着,但还是依言躺下,合衣卧着。
赵将军关上门,走了出来,却见陈医陪着丫丫数星星,父慈子孝的温情景象。
陈医道:“若我死了,只巴不得丫丫跟着公子无忧无虑,立刻把我忘了。”
丫丫不明就裏,却看见父亲便了脸色,大喊道:“爹爹、爹爹。”
赵将军不接茬,说道:“所以,你要护公子周全,这样丫丫才能终生有靠。”说完,便开了门离去。
心中怒愤!
秦子悦混沌中入梦,又是童年时撒丫子乱跑的年纪,又是父亲教他骑马、打架的时光。一回头却见鲜血喷射,白云蓝天绿草下,掉落一颗人头,他眼前一黑惊醒过来。
天刚擦亮,他出了一身汗,赶紧换了身衣服,晨起练剑。抽出小莫邪,寒光凛冽,剑身细长,锋利的刀刃足可见血封喉,不费一丝气力。
秦子悦才舞了一回,院子刚发了新芽的树可倒了大霉,绿叶缤纷,被剑气震落,如细雪一般旋落。
陈医早起晨练,见了那莫邪剑,便在一旁观看。他十多年前也见过冯将军舞剑,姿态轻盈、灵巧万千,于万千人中取人首级,是极上层的功夫。非天资聪颖、身段纤细,肯下苦功的人不可练。
剑意远没有今日这样苦恨、孤僻,一剑既出便带着深重恨意,亦不知是恨旁人还是恨自己。
陈医等他舞完,便上前去取了小莫邪,替他收在剑鞘裏,又将剑归还,说道:“公子,云南之行,我实在无用武之地,就不去添乱了。”
秦子悦欲要说些让陈医宽心的话,陈医压了压剑,示意他莫言,继续说道:“我和丫丫在京城等着您回来。您莫要忘记了元帅赴死之意,为保越家军,证明诸君绝无叛乱之意。更是要您,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做远斋先生的弟子。您的性命便是他的性命,您爱惜自己要胜过爱惜元帅。”陈医最明人父之心,何况他与元帅都是鳏夫,又只得一子,舐犊之情,他最有深意。
秦子悦道了声知晓,收拾心绪,将小莫邪用剑匣收了,放到行礼裏打包,便往礼部去,圣上身边的李总管亲自携了圣旨在礼部等待。
秦子悦拱手见礼,李总管说着不敢当,取出圣上的手信,说道:“圣上说秦公子看完此信若是后悔可进宫去,云南的差事自有礼部侍郎接手。”
秦子悦料想是七公主的婚事,推拒了,“李公公,请替我回圣上,臣一定不辱使命。”将那信退回,便捧着圣旨去礼部领取仪仗、礼品。
他亲自过目了,和几位同伴结识了,便领着人出京。
赵将军派来的于得胜、秋白等人,在城外等候,互相见过了,便一起前行。于得胜对着礼部的主事,十分谦和有理,见那人走了,冲着秦子悦哼了声,转身走了。秋白跟在后面,找补道:“秦公子,我家大人就是这么个脾气,您可别放在心上。”
“无妨。”秦子悦道,便带着大家一起出城。
许沐岩昨日在宫中值守,不得空,今日约了秦子悦长亭裏相送,又有跟过来的大宛王子、王琼,他们皆是白身,自由得多。
三人本就相识,大宛王子与王琼又不讲文事,只说些他国奇闻和世间怪事,许沐岩觉得十分痛快,已将带来的酒饮了半盏,直要认两位做兄长。
秦子悦遣人先去了,一人一马留在长亭边。只有秋白不肯离开,留下等秦公子,原是赵将军嘱咐了他要照顾秦公子。
秦子悦便把马给他牵着,独自上了凉亭。
三人相见又是一番惆怅,不知今年秋天可否一同赏秋。
秦子悦笑笑,举着杯子敬道:“如何不能,只怕到时三位仁兄如花美眷,便我把这个兄弟抛诸脑后了。”
王琼摇头,照旧随大家饮了酒,他这个师弟,嘴巴是最坏的了。大宛王子笑笑,他在此地还未娶亲,正是逍遥一人的好时光,便也不放在心上。独有许沐岩上了心,他母亲已经在念叨了,只等大哥成亲。因此红着脸,“你胡说,分明是你出去一趟,只怕天下的莺莺燕燕都要带到京裏来了。”
“好呀,多带些来,让嫂夫人知道你的珍贵,从此爱你百倍。”秦子悦调笑。
王琼、大宛王子见许沐岩急的脸红,都好笑起来。
笑了一阵,王琼道:“师弟,你还是快些去吧,也好早些回来,让许公子请你吃酒。”
“王大哥。”许沐岩叫着。
秦子悦笑了笑,拍拍许沐岩的肩,“放心,我去替你先看看兄嫂,说不定许世子还要带世子妃来京谢恩呢。”
“我骑了马来,送你一程。”许沐岩还有话要说,便如此道。
王琼与大宛王子皆是雇车前来,便也不凑这个热闹了,就此别过。
秦子悦与许沐岩在路上走着,身后秋白与许沐岩的小厮牵着马,不远不近的跟着。
许沐岩取出两封信来递给秦子悦,说道:“此去云南,路途遥远,虽是圣上的恩典,也怕那不长眼的劫道。别的都无妨,只有西北一地多山匪,你去了那处请当地驻军护送万事皆妥,那是我父亲的旧部,你只需报上家父姓名就是。这两封信,一份是行道图,一份是给家兄的,你务必带到。”
“一定不负侯爷所托。”
“我也帮我给哥哥带句话,家中一切安好,我会照顾好父母。”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说。侯爷生龙活虎、老当益壮,想必夫人也康健。”
许沐岩不舍,到底还是停住,嘆气道:“你怎么又和圣上闹意见了。”
秦子悦拍拍许沐岩的肩,说道:“放心,等我回来就好了。咱们还要一起上值呢。”
“行,我等你。”许沐岩和秦子悦高了别,牵起马,往回走去。
秋白牵了马,递给秦子悦,秦子悦骑上了,喊道:“许兄,我先走了。”便策马扬鞭而行,追赶礼部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