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悦知道知己太过唐突,道了声欠,小厮不敢托大,心裏虽有些不满,但还是回了大礼。主子就是主子,何况是圣上身边的侍卫。
“许将军的身体可好?”秦子悦问道,他眉目含愁,在月光下恍如光润的玉人,明明穿得这样简朴,却自有大家风度。
小厮知道他与主子感情不错,便道:“无事的,我带公子去见将军便知道了。”
秦子悦舒展了眉目,跟着他去。
着夷族大宅虽大,却不甚精致,行道也多是直来直去,那小厮不过行了会便带着秦子悦走近了许将军的屋子。那屋外窜出两个身穿铠甲的守卫来,防备的举着枪,小厮忙道:“周大哥、刘大哥,这是公子在京城的好友——秦子悦,想见公子,我带他来。”
秦子悦抱拳示好,两个守卫却不敢大意。许将军虽是养伤,但功力犹在听了贴身小厮的禀报,说道:“秦兄弟且进来,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守着了。”两个侍卫才退下。
小厮替秦子悦开了门,便告退了。秦子悦朝许将军看去,比在京裏黑了不少,手臂虽吊着,但气色精神都旺盛,便放下心来,抱拳道:“许世子别来无恙。”
“秦公子坐。”许将军用好手指着椅子道。
秦子悦坐了,先告了不请自来的罪,许将军笑笑,知道了原委,心裏是感念他记挂着自己的。但想到这人无法无天,便调笑道:“若是个功夫弱些的只怕已经成了刺猬。”
“世子爷我倒也不想,但派人送名帖你不接,郡守又说你忙,侯爷托我的家书我也不敢转接他人啊。”秦子悦取了书信出来,许世子正要接过,秦子悦却收了回来,“原是我多事了。”
“你这人不禁玩笑。”许世子坐下来收了信在怀裏,倒了两杯茶。窗外风声轻瑟,云南多树、多虫,鸣叫声不停,隔了户牖便轻哒哒的,仿佛隔窗望雨别有意境。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比常人更胜。秦子悦坐了会,说了些京中的事,嘆道:“这云南果然是个世外桃源,如你所说一般。”
“是,是个好地方,你不如多呆会,等我除了老挝,请你做个傧相。”如今战事未平,圣上的赐婚也只能拖上一段时间,许将军虽在大理养伤,心裏却筹谋着战场之事。
“你这胸口是怎么了。”秦子悦伸手探,许世子躲过了,“没外面传的那么邪乎,伤了些皮肉,处理的及时。就是可惜了,没杀了老挝王。”他语中恨恨,惋惜极了。
秦子悦收了手,见他那样活动知道是没什么事儿,“你给我讲讲你这是图什么被人砍了。”
“夷族叛徒对山势地形很熟悉,其实这也没什么,打仗吗,谁不喜欢带老马识途。”许世子将茶杯倒扣,模拟着地形,“你看,这云南多山,却都不怎么高,适合藏匿游击。他们玩地势,我们自然也不能输,不仅不能输,还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这不是玩大了吗,那老挝王堵是堵上了,可那身边都是些什么东西,装的跟个乌龟似的。照你说,游击不是轻兵简行吗?那有那样的。”许世子气愤的饮了口茶,他筹谋许久,练兵数月,胜券在握,那裏知道他们竟装备成那个样子?许世子恨恨道:“你说那老挝王是得多怕死啊,身上穿了三层铠甲,我的红缨枪都一招到心口了,还让他逃了一命。”说完又惋惜,“如果不是我奔袭仅带两百士卒,绝不至于让他们跑了。”
“若说这奔袭之法,冯煦将军杀匈奴王那一战是本朝最经典的,你还打算奔袭吗?”秦子悦抬头看他,按说这军中之事他不该问的。
许世子在京中与秦子悦多有探讨兵书之意,知他之意,倒也不和他含糊,“怎得,秦公子还能为我奔袭不成。”语中有相邀之意。
“世子,我带了些越家军的家将来,那些人原是冯将军养的家将,是我朝最擅此行的军人,只不过仅有十六人矣,又数年没行军过了。”秦子悦摸了摸手裏的折扇,他有些技痒难耐。若说冯煦将军的功夫,他是得了真传的。
越家军独这数百人,编在家将裏,不吃军队粮食,随时可跟着主将走,离了军队也无妨,都是些自由人。他如今带了十六人,枕戈待旦,速战速决,绝不是老挝那些人可比的。
许世子望他一眼,大笑起来,“秦兄竟从赵将军那借来了这些人么,我素闻冯将军有飞将军之名,听闻他手中精兵日夜不歇,奔袭千裏,直入贼营如无人之境。秦兄弟不如说说我该怎么做?”
“许世子我初来此地,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如此待客吗?”
“我信秦兄弟。”许将军双眼真挚,毫无避闪。秦子悦也不好推脱,问道:“不知前方是否连连溃败。”
“小败,算不得什么。”
“众人是否以为将军重伤不愈,不能去前线?”
“差不离。”
“此乃骄兵之策。”秦子悦说,两人相识而笑。许将军拍着秦子悦的肩,“好,好。”只觉胸中大畅,起身走了两步,这同年中,再无如此合心意之人。便回身说道:“其实我所练之兵亦无大错,只是那‘乌龟王’实在怕死。你知的,奇袭在一奇字,若是久居不下,便有援兵。我已选好了地方,打算双面牵制,必杀老挝王,秦兄弟你来看。”许将军打开了床前的架子,那是一幅边境的地势图,群山环绕,四面可行,确实是游击偷袭的好地方。
他划着山中一处,“咱们快退到此处了。秦兄若是能率领我练出的二百骑兵偷袭,我去前方吸引老挝王註意未尝不是一法。”
“从这儿绕过去。”秦子悦选定了地方。许将军眸中闪过光彩,与他所想不谋而合。他一手揽住秦子悦,“秦兄弟...”
秦子悦一僵,倒也不生气,只打断他,“莫把你们那套用在我这个文人身上。”边说边拿扇子抬开了他的手,“我秦师兄都不许挨我。”
“倒不知道你有这毛病。”许世子在京中时和弟弟不分彼此,熟了些便忍不住称兄道弟起来。被秦子悦一说,便不在顺着勾肩搭背。时下有些文人,註重姿仪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你若肯帮忙再好不过,只是那老挝王的防御只怕更重,我虽然牵制,也不过是一时。一击不中,只怕在就没有机会了。老挝王不杀,此战不平。”说完又笑道:“我那骑兵队是最傲不过,两位队长更是军中将领,你不能降伏只怕难行。”
“我跟许将军走一趟就是。”
“这倒不用,我命日让他们去府上寻你就是。他们随我一同袭击老挝王,你只管问他们就是。”
秦子悦明了,不降伏这两人此行不成。又摸着折扇,越家军那些人也要敲打敲打,不然终归是不趁手的。他就着扇子挽了个不伦不类的剑花,“罢,让他们瞧瞧冯将军的剑法。”
许世子倒是技痒,他们上次切磋还是在京城,秦子悦使的是越家军常用的功夫,倒不知他会冯将军的功夫。正想切磋,秦子悦却拿扇子压住了他的手,“有人来了,我就恭候两位将军了。”说完,秦子悦悄然从窗边飞出,只留下一闪而进的冷风。许世子诧异,他身法怎得如此之快了,又想起他那日在大殿之上弄伤牛尚书与匈奴王子,只怕那时受了内伤。
又见桌上的茶杯倒扣,一袖子甩去齐齐归拢,他自迎面去开门。
门外站了个高个女郎,穿的是利落干凈的汉家男子的衣服,若非身材微丰,挂着两串当地特有的女子耳饰险些让人错认了。和她身高一样,她的脸略长些,面颊上有被太阳晒出的伤痕,并不突兀,反而显得更加健康和英气。
“你怎么不起来了?大夫不是让你多休息吗?”女郎的声音浑厚,带着些急切的关心。
“睡的我身上都发麻了,英英。”许将军瘪着嘴,像个讨奶吃的婴孩,他虚弱的倚靠在门框边,连脸色似乎都要白上几分,奈何离受伤已有月余,气血实在充足,幸好皮肤晒黑了,看不出气血。
“你真是不知道照看自己。”邱英扶了他,坐到床上,盖上被子,又看那行军图打开了,“你呀操心前线。”又替他去收拾。
许将军歪在床上,抬头望着邱英,乖乖不动。这养伤,他也养出了些意思,哼唧唧个不停。邱英收拾了行军图,回头瞪他,“你又怎么了?”三分嗲怪,三分娇蛮。
许将军道:“我听小厮告诉我京裏宣旨的使者来了,那秦子悦是最不好相与的,你我缩在这裏没去接旨,只怕他要来打我。”
邱英皱着眉,坐到床边揽住他肩膀道:“你就这样没出息,连个使者也怕。”
“可不是吗?他仗着圣上宠爱连当朝宰相都不放在眼裏,我如今受了伤更不是他的对手了。”说着将头偏向邱英。邱英抱住,抚着他的青丝,“没事,我在呢。”
许将军嗯了声,只静静搂住邱英的腰,做出小女儿情态。若是秦子悦在这比要戳破他这不争气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