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高兴的?饿了的话这裏还有些烤肉干……”青年从睡梦中醒过来,虽然现在对他而言睡着和醒着并没有什么大不同,黑夜白天也懒得去计较区分,他高兴了完全有可能半夜三更跑出去打野猪——事实上傍晚时野猪出没最多,不过有他这个“天敌”在,野猪的数量也不可能泛滥。
“我才不要吃,膻死了~”她哼一声撅撅嘴,又掏出随身的小漆盒,出来这许久,漆盒裏糖果早就空了。无奈,扁扁嘴,万分嫌弃地从青年手裏接过烤肉干嚼起来——味道不算很好,但比晴雪的虫子干正常得多。
青年没再说话,只笑了笑,笑容有点儿憨,却是阳光般干凈温暖的——时下阳光正好,晒在衣服上有种烘烤的味道,他扬起手来在额前搭了凉棚,一副极目远望的模样……远望是何样感觉,他真的已经遗忘太久了。
她捧着肉干,也循着他的“视线”去看:他们所坐之处地势甚高,面前是层峦迭嶂、霞蔚云蒸,脚下有山溪飞瀑、怪石奇松,油菜花与杜鹃相互掩映,姹紫嫣红、千枝献丽,谷中有鸟儿欢唱、悦耳怡情。这都是她不曾见过的,以前重阳节时爹爹也曾带她登高,但也仅限于虞山那样不高的山,且是好多人倾城阖户、把臂同游,她只觉得疲惫又无聊,而能像这样坐在云海之上静看雾霭流岚,则这完全是另外一番感受了。这些感觉她虽不能准确形容,却也本能地晓得要屏住呼吸,留神着不去惊扰了这份清丽清凈。
他们一大一小安静坐着,好一会儿,思沁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虽是惯常对话,口气却听起来像抱怨:“哎、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不用被奶奶、二姑夫气,不用被奶婆、姑姑念,我好高兴的!你又看不到,不要乱说……”说到这,自己倒好像被这话刺了一下,可惜性子紧随了父亲的别扭,并不肯道歉,只抿起嘴不再说了——五岁的孩子纵是灵秀又能有多少心思?她却比其他同龄人更懂得察言观色。
然而青年却似乎并不在意,笑两声,抬起手来想胡噜她头顶,快摸到的时候又像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生生罢了动作,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头,自嘲自解似的说:“我不摸,我知道你要不高兴的……女孩子想法都很奇怪,不过我也算知道一些。”
“知道什么?!……”思沁喃喃一句,别过头不理他,又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似的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娘了……娘和娘一样,都不见了,好可怕。”
青年认真听完,似乎很费力地理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你的话好奇怪,我只有一个娘,你有几个?”
“废话!”思沁白他一眼,却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道,“我娘对我很好,虽然……爹爹并不喜欢他,可我很喜欢他,如果他像娘一样消失了,那、那……”她说不下去,抱起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其实这时候就是悄悄哭一下也不要紧,反正青年眼盲看不见。她想着,难得当着别人的面儿红了眼圈。
“——不怕的。”青年这回是大着胆子拍了拍她头顶,动作轻轻的,小心翼翼,大约还是怕惹她不高兴,“其实做噩梦是好的,醒了知道是梦,特别庆幸;最不好的是美梦……梦醒过来一场空,那感觉才难受。”
“我想我娘,也想我爹……”她终于说,已经抽抽搭搭,不是自己设想的“悄悄”哭了。
“我明白,我明白!我爹刚死那会儿我也挺想他,后来觉得每天上香说话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反正以前他回答的话我也大多听不太懂,而且还总被他耍……”
“我爹可没死,他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