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白归明白,他倒是宁愿听他亲口说出,说自己如何如何嫉恨,说自己如何如何怨怼,哪怕改变不了什么、仅仅为了抱怨发洩也好……苦楚的事,若能说出来给别人听大抵也能舒减几分,虽然他又委实不确定像欧阳少恭这样自恃清高的人愿不愿意说与他听。
由化境回去的路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虽不足以剖明心迹,却也足够将一些话述说清楚。奈何欧阳少恭只抱着琴一路走,不发一言,仿佛这只是他过往百世中再平常不过的一段,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抱着琴走过秋冬春夏,行至海角天涯,不奢求再有什么人形影相随。而现下,兰生便尾随在他身后,虽然觉得那身形明明灭灭不免心下戚戚,却又实在说服不了自己上前一步、搭一句话,脑海裏面似乎始终有个声音在不停提醒,说这是个魔头,与他同行就是铤而走险,难保不在哪个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功亏一篑……之前怒极时自己说了那样绝对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难免有些后悔,当然这后悔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欧阳少恭活着,他始终抱着个荒唐的希望,愿天下太平,愿人人尽皆安好。
其实这世间的事,说白了大多苦乐参半,活着虽尽有痛苦无奈,然而美好之事,却也唯有活着方能体味……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他很希望欧阳少恭也能亲历体味,虽然他的确是个恶人,彻头彻尾。
再回沦波舟上,却仿佛隔世重逢,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襄铃是最先站起来的,倏地一下站起来,似乎有很多的话将要冲口而出,然而最终却只是攥住衣角又坐了回去;晴雪也是看了一眼便错开视线,她必是与他离开前一般还生着气,是怨怼还是后悔于自己的选择,兰生不敢深想,此刻他宁愿她只是初初见面时那个奇怪得令人不放心的女子,最好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再捧出一大堆烤虫子来,他必定二话不说一口吞下;红玉不愧经世豁达也最疼兰生,略含深意地看一眼少恭,随即就勾起了平素端庄又带几分妩媚的笑,点点头,道声“回来就好”;尹千觞大概是一群人裏开心的——少恭回来他自然开心,只是这种开心也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溢于言表,只是干笑两声便继续喝他的酒——诚然,酒鬼表达任何情绪都离不开酒;当然,还有屠苏,事实上兰生是上船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袭南疆玄衫,依旧笼罩在晴雪施与的蔚蓝色法术中,面色虽灰败却也算无大碍了,表情依旧是那么淡淡的,没有欣喜也没有丝毫怪罪。兰生认为自己应该说句话的,哪怕不是解释、仅仅是关切一声,可是他又不敢,惴惴的感觉就像少年时做错了事,明明知错却硬要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用一肚子懊悔来挽回那可怜的面子。匆匆与众人打声招呼后一刻不等地躲回船舱,与其说是尴尬难堪倒更像落荒而逃,没有人要他解释,他却觉得背后的衣衫仿佛也要被他们的视线灼出个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题目的回归也算是我的回归吧,抱歉拖了这么久,好几个月了,或许已经没人再等了吧?我说过要完成它,必定说到做到,只是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