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原以为辛劳疲惫必定睁眼天亮,谁知一觉醒来还是夜半。船上无钟鼓,自然也无人打更,推算时间全靠延枚制作的漏壶,不过漏壶在船头,一路走去还不如直接从舷窗看月亮——奈何今日风急,为避风浪向延兄弟将船掩入水下,所以现下月亮也看不到,只凭直觉估摸入夜已深、说不定已经过了三更。
到底是少爷的身子,睡着也就罢了,既已醒了便没有不起身清洁的道理——昨夜确是累极了,事过几乎倒头就睡,纵然屠苏极为谨慎小心,并没有弄伤了他,但任由那样东西留在体内终究不适,他可捱不到天亮……想到这裏脸已不自觉烧起来,又担心起之前动静是否过大,若是谁听了去、明日问起他定要羞死,说是老鼠作祟大约也没人信吧?不过这其实纯粹杞人忧天,便是真有人听到又怎会如此多嘴。
取冬篮内水用——此冬篮也是延枚制作,每室配备一只,其内并未填塞鹅毛棉花,取而代之以某种特殊发热材料,又利用精巧设计极大降低原料耗用,可长久保持水暖不凉。时下虽值蛇月,白日裏已有几分暑意,但为夜晚用水方便仍未撤换成夏篮。
匆匆盥沐完毕重回床上,脑海中却反反覆覆都是些过去的事,或惊心动魄或动容凄恻,或轰轰烈烈或缱绻缠绵,然而不论多么险象环生最终都还是化险为夷、否极泰来,以至于现下安稳躺在这裏,倒有些难能可贵且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他悄悄爬起,尝试凝息于指尖——铁柱观晴雪误闯大祸使用的举火之术他未曾得见,想来道理应当差不多,只是要控制好光亮,莫要太刺眼搅扰屠苏。第一次尝试未能成功,又试了试方凝成一点冷光,萤火一般幽隐幽现,恰能依稀照见屠苏安睡的脸——就算不服气也罢,这张脸的确是越看越觉俊俏,大约看几十年、看一辈子也看不腻吧?……哦,对了,不是“一辈子”,是“永远”,他们已经没了“死”,所以这张脸可以“永远”、“永远”地看下去。以往人们发语不过是个祈愿,现在在他们身上才真真切切变成了现实。不过越是这样越是令人惧怕,毕竟诺言在有限的时间裏容易实现也容易消亡,所以人们才能轻易地赌咒发誓,说海誓山盟、道蜜语甜言,正是因为深知即便信誓旦旦,诺言或誓言的终点充其量也只能到达生命的终点,而一旦没有了完结,谁也都无法保证人心不变,确信永不食言。
兰生自己也不能。
虽然他的确很想说自己愿此生都如现下这般陪在屠苏身边,同甘共苦、共历劫难,却又无法确保自己必能做到,所以再多的誓言不过都是堂皇之词,越是长生永恒,越是要珍惜当下的须弥瞬间。思及此,倒有了几分怃然意味,索性收了萤火,再次躺下,小心依偎在屠苏身边。
然而辗转反侧却再难成眠,蓦然抬眼忽瞥见门外似有微弱光亮,并非初晨熹微,倒有些类似萤火明明灭灭,略有迟疑开门查看,果不其然正是欧阳少恭——虽无根据,但若此时有人徘徊,凭直觉兰生认为只会是欧阳少恭。
“少恭深夜至此可是找屠苏有事?”他原想问是否找自己有事,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以往吃过言多必失的亏,此时莫名又想要回避什么,于是假托了屠苏之名,不想听来却更为刻意。
所幸欧阳少恭并未抓住这由头不放,否则以他的谈功,若要揶揄打趣一番兰生定然哑口无言。相反他不动声色,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手则拉起兰生的手,递过一个“随我来”的眼色。
兰生虽心觉不妥,但手被他拉着也抽不回,又恐吵醒了屠苏反倒要费一番口舌解释——其实也无甚好解释,只是他自己虽问心无愧,唯恐别人要吃醋赌气的,类似元洲争执之事还是能免则免为好。
一路迤逦至船尾方停下,此处已远离住间,原本也少有人来,此时更是夜深人静,唯有盛于灯盏中的悬黎1发出幽幽冷光,平添几分诡秘气氛——随珠2虽价值连城非寻常人家所有,未尽雕琢的萤石向延二人于游历中却收集过些许,用在这沦波舟上充当灯烛实在稀罕。
兰生正想说到底何事寻我、莫要卖关子,却见那萤石中倏地飞出一只棕背伯劳,急速于二人顶上盘桓两圈,最后栖落于欧阳少恭微微擎起的手指上;尚未及收翅,少恭手指又轻轻一端,那伯劳似要腾起,实则却是忽地一下化作荧荧齑粉。
若在从前兰生定要抚掌称讚他“戏法”变得真好看,如今早已知道这鸟雀不过是他窥探监视、传递书信的工具罢了,且这齑粉也不简单,正是从前少恭令千觞追踪他们时用的冥蝶粉,现下不知又是用在何人身上,不觉心底已生出几分嫌恶来。
少恭知他不以为然却并未过多解释,只示意他好好看着。但见那星星点点的荧光并未漫散消逝,而是悬于空中逐渐汇成一幅光幕,进而凝聚成一些景致与人像,景致惟妙惟肖,人像可动可走,简直比皮影戏更为逼真生动;
而这舞臺虽小,比之手掌大不了多少,却能完全呈现其内情境:下面是惊涛骇浪、波澜壮阔,上面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影御剑飞行俯瞰海面,此时稍大的人形似乎祭出了什么法术,竟令海面出现一个漩涡,漩涡愈旋愈大,那两人竟御剑直飞了进去!
“啊!”兰生看得沈浸其中,不由得跟着叫出了声,奈何景象到此戛然停止,随人影入水漩涡陡然激起一波浪头,光幕舞臺就此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