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满目明艷,怒绽欲燃。
兰生揉揉眼,望着家家户户挤出院墻、如火如霞的榴花,半张着嘴呆立半晌,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所在何在?今夕何夕?
片刻之前他们还挤在那间不大的屋子裏,襄铃父亲的强大灵力与敌对态度都令人始料未及,一面普普通通的瑞兽镜也被他用得出神入化、玄妙诡异;倏忽一瞬,自己却已站在了这裏:道路纵横交错,车马川流不息,商贩高声吆喝,胡姬热情洋溢——这、这分明就是再熟悉不过的清明治世、市井繁华!——这是哪裏?江都?不,江都他去过,这裏可比江都更热闹;那,莫非是洛阳甚或长安?可自己不正与众人一同寻访十洲么,怎会莫名来到此地?而且他记得现下应是时值早春,这榴花未免开得太早了吧……难道是自己南柯一梦来了大槐国,接着便要中状元、当驸马不成?他懵懵懂懂抬手到脸旁,狠狠一掐、“哎呦”一声,这才算是排除了做梦的可能——倘若是梦,那这梦也未免太真切了些……哦、对了,记得双方对峙之时梓轼似乎说过什么“真如幻境”,也说不准这便是亦真亦假的镜中世界、如呓如痴的一场梦幻——不过相比困扰他近六年的失眠与梦魇,这倒真算得上美梦了。
“别挡道!”肩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他正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没提防就是一个踉跄,亏得身旁人扶了一把没有跌倒;抬头正想理论,却看到一大片阴影盖过头顶,撞人的人骑着高头大马,鼻孔朝天走过他身侧。兰生咽咽口水,没说话——这乱七八糟的节骨眼儿就别再添什么事端了,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大人有大量,斤斤计较百害而无一利——呵、如此的自我安慰倒无甚稀奇,恁凭兰生怎么辩白,方家阴盛阳衰是不争的事实,女子们个个高挑悍辣,男的虽也都是七尺男儿,但那可是南北朝的进制,若是换了当朝可就不得了:唐制七尺的男子大街上也能见到,却都是黑脸卷发、体壮如牛、性情温良的昆仑奴,这等身高兰生只能仰望、来不得半点儿肖想——不过木头脸的身高他倒是时常肖想,毕竟高大一向象征勇猛,勇猛素来被人当成靠得住,兰生从前在这方面没少吃亏,便是出于自卫也会将“方家男儿便是年及弱冠也还能长个子”的说辞挂在嘴边儿。可惜时隔六年他虽然有了妻女,继承了家业,性子也沈稳了不少,身高却不曾有什么长进,所以这话姑且当个念想儿,实在不好再提……
正想着,忽又被什么砸到头,低头一看却是一大捧榴花,虽不疼,可这接二连三的倒霉却着实令人上火。他尚未来得及发怒,耳旁却已传来低低笑音:“此处民风当真开化~是么,小兰?”原来兰生方才只顾胡思乱想,没註意到扶住自己的正是欧阳少恭。再不远处,则立着几个仪态蹁跹的妙龄女子,以袖掩口、巧笑顾盼,想来刚刚抛掷榴花的应是她们不错,她们看着此处窃窃私语,间或有些诸如“公子”、“良人”的词入耳,说的什么想来也能猜到七八分。兰生不觉脸上一红,连忙别过头不去看她们,却又正对上少恭一成不变的笑容,自然就恼了,赌气似的道:“是,好开化!幸好她们扔的是榴花,若是我们儿时吃过那种碗口大的石榴,只怕我脑袋已经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