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如是一夜，待次日天色微曦，兰生已等不及要去看侠义榜了。因是也未饮食，匆匆梳洗后就急忙出门而去。不用说，屠苏自然紧随其后。
一路急行，路过兴福寺时正好听到晨钟，一百单八声祈福钟磬荡涤尽俗世悬埃，令人空心静性，也衬得黎明时分的琴川愈加恬适静谧。
此时无暇入寺参禅问道，兰生只站住了这么一会儿，然而便是这瞬目之间的停留，却让他蒙蒙想起了一些事：儿时偷跑进寺院捉弄执帚小僧，长大些了就刨根问底纠缠寺院的老住持——老主持是父亲道友，却呼他作“兰生小友”、全乱了辈分，然而却是极慈眉善目且有耐心的一个人，兰生很喜欢听他讲那些佛门典故或是偈语畿子，听后或若有所得、或懵懵懂懂，自觉悟到了，免不了要去向何白圭蔡之义等人现学现卖，如此小炫耀也颇乐在其中。
彼时岁月静好，流年只似窖藏在瓮中的缸面清，酒之初熟，香气醇甘，一启封，连不嗜酒的人也忍不住耸起鼻子来闻，闻多了，竟也会醉，弥陷在过去的记忆中不能自拔，兀自凭栏嘆息；而今回头想想，一切或许只是时人的一厢情愿，有人说，却未必有人听，正如何蔡之流对自己其实从来不以为然，挖苦讽刺不一而足，周覆倒是交厚些，但如今也皆是成家立业之人，彼此虽还有礼尚往来，但也远不是彼时能够为了一本志异小说一起逃课、一起受罚的莫逆之交了；还有欧阳少恭，在兰生的记忆中，他从少年时脸上就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兰生曾觉他是谦谦君子与人为善，因此对他深信不疑，一门心思地仰慕憧憬，待现下看来，那如沐春风中却掩盖了太多怨怼与嘲讽，机关算尽却又委实被心机所累，究极一世却终求而不得，倒不如朝生暮死的蜉蝣蝼蚁活得自在清醒。
再深想，白云苍狗，世事太多变化不定，此时或觉摧心断肠，待时过境迁了却也如过眼云烟、徒然只留个念想儿，云门说梦，然梦总归会醒，那些拿不起的放不下的又有多少是能够真正铭记于心耿耿于怀的呢？当下的执念，是否也会在他日沦为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只可追忆、不可企及……
“何事？”
“……无事。”
屠苏见他发楞不禁眉心一敛，伸手去拉他却发现那手出奇的冷，顿一顿，才道：“你如此，可与方丈所言之‘无事’有所二致？”
兰生一楞，随即哑然失笑：“竟像了那老头子，我可不要未老先衰！”然这一笑却也令先前的杂念一扫而空，所谓超脱不如洒脱，淡看自然心安，凡事事在人为，虽有不得却也尽力而无愧无悔了。这道理屠苏很久前就懂，他却多用了足足六年慢慢消化，是资质有别，还是有所牵挂，他倒宁愿承认是前者吧！……不过其实放不下又能如何？他并非大彻大悟超尘出俗的得道高僧，亦并非醉生梦死的饕餮酒鬼，他有爱，有恨，更多的则是有能够消融释怀这一切的时间；他不必强迫自己谅解或是宽恕，更不必强装大度、自欺欺人。于他而言，过去了便过去了，曾几何时他哪怕面对大雄宝殿莲花座也是满腔仇恨，誓要手刃仇人、将他挫骨扬灰；而今既已雪恨，一切便应当了结，今时今刻他只想帮助那人，像帮屠苏一样帮他，哪怕这于情于理皆是不合，他仍然想再予这弒亲仇人一个机会；并非顾念昔日情谊，也并非坚信他不会重蹈覆辙，甚至什么都可以不为，他只是单纯地想帮他而已——他方兰生就是如此荒唐伪善，这点恐怕一辈子都改不了！
既已决断，自觉豁然开朗，回手攥住屠苏的手，颇有几分狡赖道：“我刚刚决定了一件事，说给你听、十有八九你要生气的；不过不管你气不气，我既已决定就没有更改的道理，就算你不高兴我还是会照旧行事。”
“……是欧阳先生之事？”屠苏略一沈吟，问。
“咦、你知道了？其实我是想——”他原本展颜要笑，目光随意一瞟却蓦然顿住，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僵在脸上，笑也不是，收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