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微微颔首,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他们牵在一起的手,饶是假装不在意,眼底异色已是了然。单这一眼,兰生却仿佛被雷击中似的倏一下抽回手来,再想缓和气氛、将刚刚的表情继续下去,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扯开干干的嘴角,道:“这……这不是陵越道长么——哦、对,现在该叫‘掌门’了……是什么风把您刮到了琴川?”口气听起来倒是格外泛酸。
说来,此六年中他们也曾通过信,不为别的,哪怕仅仅作为最后剩下来的那一个,兰生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向他说明一下屠苏的事——他还等着师弟回去做执剑长老不是么?所以,这种讣告一般的信件中到底有没有幸灾乐祸他已顾不得了,自然也不在乎回到紫胤真人身边的红玉有没有转达这件事,他只是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同自己一起难受而已。说来生离死别也能有人分享——且是意料之外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微妙。
岂料,陵越不但当真回了信,而且只有寥寥几字:吾已知晓,多谢相告——完了?对,完了,就只有这么多。真让兰生有种拳头打在沙子裏的无力感,他越发觉得懊恼落寞无处宣洩,亦更辨不清陵越与屠苏到底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还是沈痛至深、发语无词了。
此时再见了陵越,自然觉得尴尬,又想自己不过是写了封糟糕的报丧信去试探,断不至罪大恶极,因是一边自我安慰“他不会提起”,一边外强中干地挺起了背,视线却下意识逃开与陵越对视——君子坦荡荡,这回自己可是十足做了次小人。
“师兄。”屠苏却不理他的怯懦,拱手还礼,一放下即刻拽起方才逃掉的那只手,又解恨似的狠狠攥住,兰生再想抽已是抽不回,偷眼去看陵越,正见到他眉梢一跳,惊得他连忙拽着屠苏的手往后藏。
“师弟……方公子。”孰知一向坦荡的陵越此时却也有些底气不足,张了张嘴,似有难言之隐。
这兰生倒有些稀奇了,若说陵越与屠苏的同门情谊,他虽未详知、星星点点却也知道些,之前想他不会回去是因为有晴雪,倘若剔除这一因素,执剑长老之位听来的确很是诱人……莫非陵越想说的便是这件事?——那自己可真是局外人,委实不该留在此处碍眼。
一时怒惧交加,他拔腿想走,谁知屠苏的手还是牢牢抓着他。一顿,却又了然,不禁暗笑自己妒意冲头,竟险些不相信他。执手偕老,既已许了余生又何必在意须臾之差?屠苏是何等的人,自己当要信任他,毫无保留、毫不迟疑地信任他,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留书之人想是要到了,我先行一步,你们师兄弟慢慢谈……木头脸,我在前面等你。”他悄悄按屠苏的手心,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缀上最后一句。
“——方公子请留步!”不想才刚迈步,陵越却先于屠苏一步阻拦。兰生疑惑回望,只见他英眉紧锁,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最后竟是一振袖、抱拳向自己深深一躬,“实不相瞒,留书之人正是在下。”
“是你?”异口同声,口吻自是不同,兰生立时向他身后张望,视线之内并不见思沁:“是你留书,那我女儿现在何处?”
“此事……说来话长。”陵越别无他法,只好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