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魂七魄
“云彩,云彩?!”
一进屋,王胖子便喊起他心心念念的云彩。
可是吊脚楼裏点着灯,屋前屋后,都没有看见云彩的人影,连阿贵叔也没看见。找了半天,只发现桌上有张纸条。
(云彩在我手上,想救她,来水牛头沟。)
水牛头沟,那几乎可以确定是塌肩膀把人绑走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陷阱。
可云彩确实不见了,就算是陷阱,王胖子也决定要去救她。纸条被捏碎,他大骂了一声“这个王八蛋!”便怒容满面地冲了出去。
“胖子,一起去。”
身后的吴邪和张起灵迅速跟上。
小哑巴也想跟去帮忙,出门前,突然感觉到身体传来的强烈不适。她脚步一歪,直接撞倒柜子上的瓶罐。
“砰——”
破裂的瓷片四分五裂地炸开,小哑巴一下子摔倒在地,双手紧紧抠着木地板,死死咬着牙齿。太阳穴的青筋绷起,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脑袋裏,好像有一股强烈的意识嘶吼咆哮着要冲出来。正如被关在铁笼的凶猛狮虎,不停撞击着禁锢它的牢笼。
走到院子裏的张起灵,蓦地眉头一紧,转身,迅速跑回屋子。
眼神霎时锁定地上的小哑巴,快步过去,把人扶起来。
小哑巴刚被扶上椅子,那道猛烈的剧痛再次狠狠撞击大脑,不受控制地朝旁边的桌子重重撞去。
“咚——”
张起灵及时伸手挡住桌角,小哑巴就撞在他的手上,力度很重,手背顿时多了一块红印。
两道墨眉蹙紧,他低下身,握住小哑巴的肩膀。嗓音沈下来,生出一种稳定人心的味道。
“醒醒。”
这句话像有什么魔力,痛得还想撞头的小哑巴眼神慢慢恢覆一丝清明。
黝亮的瞳仁黯淡了几分,慢慢移动,落到张起灵的身上,声音虚弱道。
“把我绑起来,你去帮.....”
(把我绑起来,你去帮吴邪他们吧。)
水牛头沟那边,摆明是设下陷阱引他们过去。塌肩膀身手厉害,吴邪和王胖子怕是应付不来。但小哑巴如今正和体内的“影”对抗,状况同样危险。
“啊——”
脸色惨白的小哑巴痛得叫起来,歪着脑袋想往桌子上撞,似乎又想借痛感唤醒自己的清醒。
脑海中,仿佛有道鬼魅般的声音不停在念。
“别做无用功了,我马上就要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你休想,你休想!
“啊——”
那种抢夺身体的剧痛来自大脑的深处,似乎有一根钢钉从裏往外不停地在钻,“砰,砰,砰......”一次比一次更重,一次比一次更痛。
“啊——”
小哑巴痛得大喊,脑海中的钢钉似乎马上就要钻穿她的头骨,不能自已地朝着桌子撞过去!
“咚!”
重重砸在桌上,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她缓慢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裏,是张起灵冷白的脸庞,此刻微蹙着眉,眸中似有不讚同之色。
她迟钝地将视线下移,发现自己又撞在他的手上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包住尖锐的桌角,手背上赫然是一大块红印,中间已经青紫了。
小哑巴想向他道歉“对不.....”话未说完,那道汹涌的痛意又在脑中翻起滔天巨浪,她再次不受控制地朝着桌子撞去。
忽地,后脖颈被捏了一下,她就陷入了黑暗中。
“哒。”
张起灵及时接住昏迷的她,将人抱起来,转身上楼,把她安置在床上。
幽亮的眸光落到昏迷的小姑娘身上,眉间浮现一抹凝色。待感觉到她身体裏的那道躁动慢慢平缓后,他转身出门,快速朝水牛头沟去了。
“.......”
而在张起灵走后没多久,一股暴戾凶猛的气息再次乍起,在寂静的房间裏开始肆虐横行。
躺在床上的小哑巴蓦地睁开眼,痛意如同凶猛的海浪滚来,将她整个人掀翻,身体一侧,重重摔在地上。
“砰——”
后背狠狠砸在地上,整块骨头都在痛,但比不上此刻她脑海中的恐怖戾气,直把她痛得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啊——”
她在心底反覆告诉自己。
保持清醒,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蠢货,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脑海中,一道冷硬的喝斥响起。
(我们才是一体的,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杀了张起灵!)
小哑巴咬破舌尖,铁銹味的鲜血霎时在口腔蔓延,这点细小却尖利的疼痛让她恢覆了点意识。
“你休想...出来......”
说完,她立即感受到来自于“影”的怒火和凶戾。
(蠢货,你我才是一体,你那么护着张起灵干什么?!)
(让我出去杀了他,我们就自由了!)
小哑巴咬着牙,艰难挤出字道。
“不——可——能——”
(那你就别怪我连你一起杀了,哼!)
下一秒,痛意犹如凶猛潮水涌来,压得她几近昏厥。仅有的一丝清醒,仿佛正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痛苦地蜷缩身子,牙齿打颤。在眼神慢慢涣散时,她看向床头的木柜,眸中露出决绝之意。
紧接着,朝尖尖的柜角撞了过去!
“咚——”
........
昏黄的灯光照在院子裏,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光影跟着乱颤。一剎那,好像无数的黑色恶鬼在叫嚣。
院中,多了一块长长的木板,上面躺着紧闭双眼,再无生息的云彩。
“我的云彩啊,女儿啊——”
阿贵叔跪在地上,满是皱纹的脸上留下凄楚的泪水,绝望而无助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王胖子坐在吊脚楼的楼梯上,眼神空洞,好像丢了魂。
吴邪站在屋檐下,远远看着院子裏的场景,也觉得无尽的心酸。
张起灵侧身,欲走向王胖子,被吴邪拦住了。
“算了,胖子心裏肯定比你我更难受,还是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张起灵墨色的瞳孔暗了暗,声音低了几分。
“那个人和我有一样的名字,一切因我而起。”
原来,云彩是塌肩膀的人,一直留在他们的身边监视着一切。
今晚上,她也是奉塌肩膀的命令引他们去水牛头沟的。在王胖子不慎中毒昏迷后,她想杀了王胖子,但最后没舍得下手。
在云彩告诉他们,塌肩膀的名字叫做“张起灵”后,塌肩膀下在她身上的毒就发作了......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吴邪看向身旁的张起灵,宽慰道。
“小哥,你别自责了,这事不能怪你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警察找到证据。一定要找到张家古楼的秘密,这样,我们付出的,胖子付出的,才有意义。”
话落,他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
“对了,伊伊呢,她去哪儿了?”
“砰——”
二楼房间的木门被推开,屋内满地狼藉,画面触目惊心。
桌椅板凳七零八落,柜子上的瓶罐被打碎,锋利的瓷片散落一地。
原本该躺在床上的小哑巴摔倒在地,除去嘴角的鲜血外,光洁的额头上赫然是一个刺眼的血窟窿。
鲜血顺着额角一直流到耳侧,尽数浸染在木地板上。小姑娘躺在血泊中,如同一枝残败的花。
吴邪霎时心跳都暂停了。
“伊伊!”
张起灵快步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扶起来。
墨色的眉心凝重,眸中似乎沈了一汪深潭。
一股无形的强大气场腾地升起来,如同剑一般,锋利的剑尖霎时锁定小哑巴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找到那股藏起来的戾意,重重压了下去。
“怎么样,还好吗?”
吴邪跑过来,蹲下。
张起灵怀中的小姑娘面白如纸,只有额头上那一抹鲜艷的红,红得像是能灼烧掉人的眼睛。
他皱紧眉心,视线微抬,床头的柜角同样有鲜红的血迹,心下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是那个影又想出来了。”
黑亮的目光再次落到小哑巴身上,她闭着双眼,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了。
吴邪心中不知怎么升起一抹躁意。
“怎么老是这么不听话,说了不能掐自己,现在又开始撞桌子了。”
明明那么怕痛,到底哪儿来的胆子?额头直接撞出个洞了。
心中又涌上令人发酸的心疼,吴邪凝眉,重重出了一口气。
“小哥你先照顾她,我去找找有没有纱布和酒精。”
张起灵将小哑巴抱起来,放在床上,凝望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苍白小脸。
刚才他对那个“影”发起攻击和压迫时,那种无形的力量似乎和他系出一体,甚至比小哑巴和江月来得更为深切........
半晌,他握起小哑巴的一只手,撩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
摸出匕首,将自己腕上的衣袖也撩起来,刀刃落下,一道殷红的血痕随之显现。
..........
第二日
小哑巴睁开眼,只看见房间熟悉的天花板,大片光线争相恐后从窗外挤进来,昨晚上她弄出来的狼藉都被收拾干凈了。
微微偏过脑袋,额头上的疼痛瞬间传来。
下意识抬手一摸,只摸到纱布,应该是有人帮她把伤口包扎起来了。
“醒了。”
忽而,听到身旁一道冷调的嗓音。
侧眸看去,张起灵坐在床边。他还是昨天的那副打扮,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戴着兜帽,脸上无甚表情。
“张起灵......”
她喊了他一声,想问他是不是一直坐在这裏。
忽然,院裏传来一道凄厉的喊声,像是阿贵叔。
“云彩啊——我的云彩啊——”
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她感觉到张起灵心中有抹愧疚的情绪。
小哑巴朝门外看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云彩死了。
这是吴邪来看她的时候,告诉她的。
云彩.....死了
那胖胖.......
“我想出去看看。”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吴邪忙扶了她一把,劝道。
“你还是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再说吧,小哥说了,你额头上的洞起码得一星期才能好。”
说着,他心中的那股燥意又上来了,平时摔了都得哭,现在都敢对自己下死手了。那个血窟窿,骨头都快看见了。
小哑巴靠坐在床上,紧握着被子的角,心神不宁。
云彩死了,被那个塌肩膀害死的。
那个“塌肩膀”说自己叫张起灵?这些信息,让她的脑子变得很乱,她总觉得自己该记得某些事情的,但是太模糊了,她想不起来,这让她不禁有些焦躁.......
而云彩的死亡,她隐隐觉得,也许,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伊伊,这伤也是你昨晚上自己弄得吗?”
吴邪忽然註意到小哑巴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新的,像是刀伤。
小哑巴回神,看向自己的手臂。
这些日子,她经常用掐自己的方式保持清醒,所以手臂内侧有很多新新旧旧的掐痕,有的颜色已经淡没了,有的还很清晰。
而在这些掐痕中间,有一道横着的血痕,已经结痂了,伤口看起来很新。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迷茫道。
“我不知道。”
昨晚上她痛得死去活来,压根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吴邪确定那是条刀口没错,莫名有些眼熟。
在雨林,小哑巴被野鸡脖子咬后出现木偶状态时,她手上就莫名其妙多了一道这样的刀疤。
形状,位置,和如今的一模一样。
一次是巧合,那两次......
听小哑巴说不知道这伤怎么来的,吴邪掀起眼帘,无奈中又有些气。
“敢情你是对自己下手太多次了,所以不记得伤都是怎么来得了是吧?”
这些日子小哑巴经常躲着他们,难道他不知道吗?他晓得小哑巴是怕自己再伤害他们,所以宁愿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都要阻止“影”的出现。
吴邪:“下次再敢掐自己,我就......”
他抬起手,作势要敲小哑巴的脑袋。
註意到她额上刺眼的白纱布,又软和下来,眸色不忍。
小哑巴敏感地註意到他的情绪变化,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笑道。
“我不疼。”
殊不知,她苍白的脸色加上这笑,只会更让人觉得心疼。
吴邪眉心拧了拧,再次抬起手,像是真地要敲她。
“还学会说谎了是吧,还不疼?”
小哑巴怂得赶紧抱紧自己的脑袋往后缩。
“我错了,我疼......”
心中的那点气瞬间消散,吴邪将敲的动作变成了抚,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如同安慰受惊的小猫。修长的手指微勾,将她脸侧的发丝绕到耳后。
他嗓音温和而肯定道:“我会帮你找到办法的。”
那个“影”的事,他一定会弄清楚的。
小哑巴看着他,额头包着纱布的小脸露出明媚的笑,点头。
“我相信你。”
晚上的时候,头终于不那么晕了,小哑巴就溜下床,想去看看王胖子。
云彩死了,他一定很难过吧。
夜色漆黑,院子裏点起灯,暖澄澄的,却显得格外冷清。
云彩的尸体依旧摆在院子中间的木板上,清灵的少女终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阿贵叔抹着眼泪,在和村子裏的几个老人商量云彩下葬的事。
王胖子就站在人群中间,楞楞地看着云彩的尸体。
在天地之间,他好像只剩下了自己,失神地望着那个他喜欢的女孩,悲凉,凄切......
小哑巴的脚步顿了顿,片刻,朝他走去。
她走到王胖子的身边,和他一起站了好久好久。在这期间,王胖子一直都没说话。
“.......”
小哑巴侧眸看向他,王胖子脸上的胡茬都冒出来了,双目尽是红色血丝,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困在湖底时还要差。
“胖胖......”
她喊了他一声,鼻间忍不住发酸。
“你先吃点东西吧。”
听吴邪说,王胖子这几天一滴水都没喝过。
王胖子没回话,依旧呆呆地看着云彩。
“胖胖......”
小哑巴又喊了他一声,伸手捏住他的衣角,轻轻晃了两下。
这一动作,仿佛才终于唤醒连日来处于失神状态的王胖子。
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白胖的脸庞尽是沧桑,眸中的血丝红得都快连成一片了。
“小哑巴啊......”
他慢半拍地说。
“我吃不下。”
小哑巴看他这副样子,心裏难受得很,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胖胖,别伤心,我....我.....”
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说。
王胖子看她急得快结巴,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目光註意到她额头上的白纱布,问道。
“痛不痛?”
小哑巴想摇头,在昏黄色灯光中看着王胖子沧桑的样子,又点了点头,诚实道。
“痛。”
王胖子摸了下她脑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在灯光映照下似有晶莹闪烁。
“以后不能再这么干了,有事就和我说,我帮你揍她丫的。”
他的语气多了些起伏,听得小哑巴终于松了些心中的大石,眼巴巴看着他点了点头。
“胖胖,吃点东西,去睡一觉吧。”
王胖子轻轻朝她摇头,“我想多陪云彩一会儿。”
“你快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见状,小哑巴还想再劝,却见王胖子突然看向她的背后。
“天真,带小哑巴去睡觉吧。”
说完,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云彩,任谁说话也没有理了。
吴邪走过来,站到小哑巴身边。看着如此模样的王胖子,心裏沈闷得厉害。
半晌,他嘆了一口气,对小哑巴道。
“伊伊,先回去吧。”
小哑巴跟着吴邪一步三回头往吊脚楼走去,上了楼梯,发现张起灵站在檐下,远远看着院子裏的王胖子,不知道多久了。
她和吴邪也没说话,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远远看着院子裏他们关心担忧的那个人。
从夜晚的露水到清晨的雾,檐下的三人陪着院中的王胖子站了一整夜。
.......
两天后,云彩的尸体入土,小哑巴看见王胖子那夜一直悬在眼眶的泪,随着最后一抔土的落下而落下。
那时,她才真正意识到,王胖子真地喜欢云彩。
就像他自己说得那样,“我是真地喜欢,我从来没有开过玩笑。”
天变阴了,起了冷风,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整个世界好像颠倒过来了。
小哑巴站在吊脚楼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无端生出一种悲怆凄凉的情绪。
在虚无中,她好像看到一块巨大的表盘,开始倒数了......
...........
云彩入土的那天下午,王胖子跑到水牛头沟,想用火烧出那个塌肩膀,为云彩报仇。幸好吴邪和张起灵跟过去拦住了他。
之后的日子裏,王胖子哭过,也发洩过。最后,竟然都只变成了一种麻木。他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每天只做一件事情,就是跑去山上寻找张家古楼的入口。
既然塌肩膀是因为张家古楼才一直监视他们,还杀了云彩。那么,他就一定要找到张家古楼,让那个塌肩膀不好过!
“不如这样吧,我回去再找一次楚光头,三叔去塔木陀之前和他见过面。”
“说不定,三叔还会再去找他。这样一来,我们可能也能联系到三叔。”
在山上搜了好几天,实在没有线索,吴邪想起来巴乃之前见的楚光头,这样建议道。
王胖子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休息过,饭也没吃几口。两颊的肉以眼睛可见的速度消下去,眼眸裏,时常有着一种看不清的情绪。
“你们去找楚光头,我留下来,继续搜山。”
他说这话时,小哑巴总能感觉到一种疲惫的苍凉。
说完,他就转身又去搜山了。从她的角度看去,竟然看见王胖子的后脑勺上生出了好几根白发。
一霎时,她红了眼眶。
胖胖他真地很喜欢云彩啊.......
目送着王胖子的背影慢慢走远,吴邪的眼眶亦是红了,转身,对一旁的张起灵说。
“小哥,胖子的状况我有点担心,我怕他还会去找塌肩膀,要不你留下来陪陪他吧。”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幽邃的视线拉远,落到不远处的王胖子身上,眸色深谙。
吴邪又看向一旁的小哑巴,斟酌道。
“对了小哥,伊伊她.....”
这段时间,小哑巴经常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阻止“影”的出现。被他们发现了无数次,她也不改。一察觉不对,她就偷偷躲起来,恢覆正常后才出来。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额头上的伤口,现在都还没愈合。
视线落到小姑娘额头的白纱布,吴邪眸中染上一抹担忧。
“她的伤,要不还是留下来跟着你吧。”
毕竟,小哑巴待在闷油瓶身边,她的伤也能快一点恢覆。
小哑巴抢在张起灵的前面回了话。
“我和你一起去。”
吴邪一个人回去,肯定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而且,留在巴乃的话,她怕“影”真地出来了,会对张起灵不利。
跟着吴邪走的话,一旦发现不对,她还可以远离他,保证他的安全。毕竟,“影”真正的目标是张起灵。
吴邪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小哑巴眼裏的恳切后,他就把到嘴边的话改成了“好。”
在巴乃这些日子,他也拖了些人查资料,但对于“影”一直没有进展。他心中沈着一口气,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到办法解决这件事。
要去找楚光头,吴邪这就带着小哑巴下山,先回阿贵叔家收拾行李。
他们离开时,王胖子仍在山中到处寻找古楼的踪迹,张起灵留下来陪他了。两个人撸起袖子,拿着锄头,在山中的石缝间敲敲打打,满山清脆的响声。
吴邪不经意看见张起灵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刀疤。
和小哑巴手上的很像。
莫名其妙地,他又想起雨林裏的事。小哑巴被蛇咬后,她,闷油瓶手上都多了一条疤,位置一样,形状相似。
同时受伤,有这么巧吗?
因为赶着下山,他也没来得及多问。回到阿贵叔家,三两下收好行李出来,小哑巴站在后院,看着阿贵叔给小黄狗来福堆得一个小土包。
“伊伊。”
吴邪走过去,喊了她几声,小哑巴都没回神。
凝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小哑巴眼眶泛红,晶莹的泪水悬在眼眶摇摇欲坠。她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是“她”亲手杀了她最喜欢的小黄狗。
“伊伊,这不怪你。”
“是她做的,不是你。”
吴邪走过来,侧首,看着掉眼泪的小姑娘,轻声安慰。
从长沙医院回来,他也有意瞒着小黄狗的事情,怕小哑巴知道了伤心。却没想到,还是她自己发现,记了起来。
“我没事。”
吴邪本来还想劝她,小哑巴却已经自己擦干眼泪,转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吴邪,我们走吧。”
飞机上,小哑巴缩在毯子裏,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侧着脑袋去看旁边的吴邪,眼睛困倦地眨动着,强撑着精神问。
“吴邪,他们都说人有下辈子,那小狗呢?”
“小狗也有下辈子吗?”
吴邪知道她还在想那只小黄狗。
清俊脸庞勾起一抹笑,似三月的湖畔柳枝轻轻扫过水面,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嗓音温和清澈,一如西湖春水。
“会的。”
“下辈子,小黄狗会变成一枝狗尾巴草。”
“等到西湖荷花开的时候,你会在路边看见一枝狗尾巴草轻轻地朝你摇晃,就像小黄狗每次看见你摇着尾巴跑过来一样。”
听见这话,小哑巴明明困得不行,杏眸也亮了一瞬,小心又期待地问他。
“真的吗?”
吴邪点头,轻声道。
“真地。”
“那到时候,你能带我去看吗?”
“好,等西湖荷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听见回答,小哑巴才慢慢合上眼睛。
(下辈子,小狗的下辈子,会是我的下辈子吗........)
(我,会有下辈子吗........)
......
楚光头现在在长沙。
吴邪到长沙后,很快联系上他,得到一些线索。之后,又顺着这些线索去了长沙文物考古研究所,还把杭州的王盟也叫过来,一起找资料。
可怜王盟工资没发,还是坐着火车连夜赶过来的。
刚一到,就被吴邪使唤着帮忙查当年考察队的资料。好不容易趁着自家老板喝水的机会,他才敢把自己来的车票塞过去。
“来,老板,你喝水。”
吴邪盯着书,头也没抬地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车票直接掉在了地上。
王盟又卑微地把车票捡起来,接着,塞在泡好的方便面上,再次殷勤地递给吴邪。
“来,老板,饿了吧,吃面。”
还是同样的操作,吴邪把方便面接过去,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资料,没看车票一眼。
王盟一撇嘴,嘴裏无声嘀咕。
黑心老板,拖欠工资,大老远坐火车过来都不给我报销......
一旁目睹全程的小哑巴用书挡着嘴,偷偷在笑。
被捡起车票的王盟发现后,威胁似地拿走她的那份方便面,佯装凶恶道。
“小孩子不能吃方便面,对身体不好。”
“还有,把你的零食都拿出来,小孩子要懂得分享。”
然而,在他的手刚摸到一袋零食时,身后就传来吴邪的声音。
“不许拿她的东西。”
听话,王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昧着自己的心道。
“好的老板。”
一点不好。
他好累,连夜从杭州跑过来,却连一袋零食都不能吃。
啊——我为什么会是吴山居的伙计!
啊——我为什么会有吴邪这个黑心老板!
啊——我好像那个大冤种!
许是他的表情实在太惨了,小哑巴看了有点不忍心,强忍心痛将自己的零食分给了他一些。
王盟抱着一袋牛肉干,饱含热泪,活像几百年没吃过饱饭一样。
“江伊伊,不枉我之前累死累活的带你在杭州到处玩,够义气!”
听话,吴邪终于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地上吃东西的小哑巴。
“伊伊,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到长沙这几天,一直奔波着跑来跑去,差点忘了小哑巴身体裏的“影”,也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发难。
小哑巴咬着一块薯片抬起眼,摇摇头。
“没有。”
吴邪狐疑地看着她,“真地没有?”
这丫头可是有躲起来掐自己的前科的,他不能仅听她的一面之词。
小哑巴再次摇头,“真没有。”
吴邪看着她,下巴一扬。
“那衣袖撩起来我看看。”
小哑巴一听,手下意识想往背后藏,眼神心虚地不敢和他对视。
“真地没有。”
吴邪一看就不对,站起身,几步走过去,撩起她的衣袖一看。原本已经恢覆光洁的手臂,又添上几个深深的指痕。
他瞬间拧紧了眉,眸色一暗,举起那只手臂,看向小哑巴。
“这是什么?”
王盟在一旁看得瞪眼睛,惊讶道。
“江伊伊,你被谁掐了?练九阴白骨爪的周芷若吗?”
小哑巴朝吴邪干巴巴笑了笑,试探道。
“我说是我太饿了,自己啃得,你信吗?”
话落,对上吴邪幽邃的眼眸。他紧抿着唇,一看就是压着火的样子,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吗?”
小哑巴默默低下头认错。
“好吧,我昨天自己掐得。”
她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看吴邪,见他要沈着脸要开口,赶紧抢先道。
“但是就昨天那一次,她就闹了一次,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从巴乃离开这几天,“影”其实都挺安静的,小哑巴也很意外。只有昨天下午的时候,小小地闹了一次想出来,被她压回去了。
说起来,小哑巴也很疑惑。
“她好像受伤了,有点虚弱,所以安静了很久。”
吴邪眉心微动,再次想起张起灵和小哑巴手臂上同样的刀疤,“影”的受伤,难道和那道刀疤有关?
蓦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
吴邪回过神,小哑巴凑过来一张雪白的脸,笑得像朵太阳花,模样讨好。
“吴邪,你没生气吧?”
吴邪微挑下了眉,故意道。
“我生什么气,痛得是你又不是我。”
他故意别过头去,一副仍在气头的样子,余光却偷偷在看背后的小哑巴。
她或许以为自己真地生气了,无措地抠起了手,眼神到处转,寻找着能够哄人东西。
见她拿起一包糖走来,吴邪迅速收回眼神,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吴邪,给你。”
小哑巴绕到他面前,献宝一样双手捧过来,太阳花笑得更加灿烂了。
吴邪本来还想逗她几下,让她多长个记性不能再掐自己了。但一看见那张粲然的笑脸,心裏的那点气都烟消云散了。
他长长嘆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无奈,拿她没办法。
小哑巴察觉到他的变化,赶紧把糖又递了递,嘴角的小梨涡像盛了蜜糖,甜滋滋的。
“吴邪,不生气了。”
最终,吴邪抽走她手裏的糖,抬手敲了她一记栗子。
“下次她再闹,就和我说,我......”
说到此处,他又停住了,告诉自己又能怎么办?他又能拿那个“影”怎么办?
小哑巴却一口应道:“好。”
声音脆生生的,白嫩小脸像个讨喜的年娃。
吴邪的思绪被打断,“我还没说完你就好,好什么?”
小哑巴卖乖道:“吴邪说得都好。”
吴邪摇头失笑,“小马屁精。”
小哑巴朝他嘻嘻一笑,吴邪抬手又敲了下她的脑袋。
“我是想说,她再想出来你就告诉我,我就把你打晕。”
他握紧拳头,做了一个要打她脑袋的动作。
小哑巴赶紧抱头,“不行不行,我会痛的。”
吴邪眉毛一扬,声音高了两分。
“那你掐自己就不痛了?”
小哑巴不敢接话。
吴邪拿着糖,坐回原位,见小哑巴还站在原地,就道。
“过来挨着我坐。”
小哑巴“哦”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刚坐下,吴邪忽然凑过来,语气“威吓”道。
“等她一闹,我就把你掐昏,小哥已经教过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掐”的动作。
小哑巴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后脖颈,满脸“你不能这样做”的表情。
心情霎时好起来,吴小狗摇头晃脑了下,故意道。
“不听话,就掐你。”
小哑巴立即点头如捣蒜,“我听话我听话。”
吴邪:“下次再有这种事怎么办?”
小哑巴:“和你说和你说。”
吴邪:“还掐不掐自己?”
小哑巴:“不掐了不掐了。”
吴邪:“我帅不帅?”
小哑巴:“你很帅你很帅。”
话落,又反应过来,不高兴道。
“吴邪!”
又在逗她玩。
吴小狗搔了搔鼻梁,余光瞥见王盟在悄悄偷小哑巴的零食吃,边吃还边看戏。
他朝王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后者立即抬头看天花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吴邪将手裏还没捂热的糖递回去,在小哑巴面前晃了晃。
小哑巴“哼”了一声,不看。
吴邪揶揄道:“真不吃?”
小哑巴不理。
吴邪:“那我拿走了?我真地拿走了真地拿走了?”
随着糖果慢慢后移,背对他的小哑巴慢慢转过来,巴巴地跟着看。
接着,糖果猛地被撤开,露出吴小狗调皮的脸,朝她一吐舌头。
“不给你吃,叻。”
小哑巴懵了一秒,满脸的难以置信。
“吴邪?!”
吴邪就将那包糖全部塞到她的怀裏。
“好了,都给你吃。”
自己还能真地抢她吃的不成?
小哑巴小声碎念:上次明明就抢了。
转身,吴邪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纸捏成团,砸向正偷吃零食的王盟。
“再吃扣你工资,把你脚边的第四本资料递给我。”
小哑巴抱着怀裏的一大包糖果,含着嘴裏的甜味,眼睛不时就看向翻资料的吴邪,瞟一眼,再瞟一眼......
看资料的吴邪头也没抬。
“再看就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