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秋秋十分健谈,迟未也正好因为这段时间频繁看电影,对剧组有些好奇,两人不知不觉就聊了起来。原来整个剧组,从导演编剧到演员摄像,都是新人。他们正在拍的剧叫作《云蒸霞蔚》,是楚秋秋以自己与五个好友为原型创作,讲述一个夹杂着亲情、友情与爱情的创业故事。
“其实我们六个人初中就认识,两个女孩、四个男孩,我们算是‘臭’味相投吧。这么多年,为了各自的理想努力着、奋斗着,也算小有成就。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我们裏边混得最好的那一个,遇上车祸成了植物人,醒来的几率很小。我那时候在医院看着他,一张脸惨白,明明还在呼吸,却可能一辈子都睁不开眼了。我心裏很乱,就……就是你永远不会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做一些事,然后就有了这个剧本。”
剧本完成好后,楚秋秋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导演之路,她四处碰壁,根源就是资金不够。拖了将近一年时间,在楚秋秋深感绝望、几欲放弃时,却收到导演丰雨的邮件。丰雨很年轻,刚满二十五岁,做过自媒体,有拍摄小短剧的经验,他一直怀揣着导演梦,奈何一没钱二没资源,只能浑浑噩噩地打工。楚秋秋作为伯乐,选中了丰雨,只是不知他是否担当得起“千裏马”。再说两位主演,不是科班出身,甚至从来没有拍过戏,一个是楚秋秋的远房表弟,另一个是一位摄像老师的侄女,只是因为长得好,便被“坑蒙拐骗”来了。
等待机位设置与演员化妆时,楚秋秋坐在幽深的长廊与新结识的少年聊往事,她觉得这个少年像是有引人倾诉的魔力,他那样全神贯註,又时不时投来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让楚秋秋情不自禁地陷入往事的记忆。
迟未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告别时,楚秋秋却深陷回忆,他不忍心打扰,便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等待。这时导演丰雨却向他们走了过来,迟未本以为他找楚秋秋有事,不想丰导却把自己拉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长廊走了一截路,确定不会打扰到楚秋秋时,丰雨才开口:“同学,能帮我们一个忙吗?我们有两个群演来的路上车坏了,赶不过来。”
“当然可以,但我只有一个人。”迟未并不介意,甚至有些好奇。
丰雨轻声笑了起来,说道:“你看巧不巧,我们刚在那边还遇见另一个男孩,就差你一个了。”
其实迟未有预感,另一个巧遇的男孩是康弦,毕竟从后山偷跑进来、又出现在泉水寺的大概找不到第二人。可当两个人都换上蓝白色校服,被导演安排站在一起时,他还是感到一丝窘迫。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旁人只以为他们素不相识。
这裏要拍摄的场景是其中两位主角来到泉水寺,遇见了六个穿着校服、逃课而来的高中生,主人公看着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场景,回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楚秋秋有意在剧本中设置,主角六人只有当下的模样,回忆皆是借意象追溯。
原本六位群演都是货真价实的桑溪湾本地高中生,但因为意外,最后加上了迟未与康弦。另外四个少年少女大抵认识,在导演喊开始前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中一个短发女孩还很自来熟地同他们搭话:“你们不认识吗?我跟导演他们从后山翻过来还诧异,觉得有谁会有事没事另辟蹊径,结果不仅有,还遇着俩。”
不等迟未回答,离女孩更近的康弦摇了摇头,他语气冷淡:“不认识。”女孩察觉到他的冷漠,讪讪一笑,不再搭话。
迟未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康弦,原来那个脸上总挂着笑容的康弦也会这般冷漠,迟未再次觉察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太伤人,康弦不会再原谅他了,一点儿可能性都没有了……可是他为什么又去答应丰雨的请求呢……他之前就被朋友伤害过,自己却那么轻率,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明明他们那些小小的矛盾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次,怎么偏偏自己要说那些重话……
迟未迟钝地反应过来,康弦确实不缺他这一个朋友,是迟未自己缺少这样一个永远用公平眼光看待自己、付出却不求索取的朋友。
“各位少年少女们,不讲话发楞了啊!我们要开拍了,就按照先前跟你们说的那样做就好。”丰雨的话打断了迟未的懊恼,他不得不回过神来,调整自己进入拍摄状态。
六个人的戏份并不覆杂,只需要表演一段奔跑嬉闹的场景,最后剪入正片甚至不会出现他们的正脸,毕竟两位遥望他们背影的主角才是重头戏。虽说不需要露正脸,但迟未他们跟前也架着一臺机器,摄像师透过镜头能将几个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这场戏结束得很快,或者说需要六位群演的戏份实在太少,迟未还没什么实感,丰雨就玩笑似地说:“恭喜你们杀青啦!要是以后有谁真去演戏了,这就叫做启蒙了,对不对?”
“那多年以后丰导也是知名导演了!”
“这就是互相成就,‘茍富贵,勿相忘’啊。”
“你别说我真想艺考学表演了。”
……
四个少年少女倒是回应得热烈,迟未却还是沈默着,在脑海裏一遍遍重播康弦那声冷淡的“不认识”,他的声音还是低沈好听的,由低渐高,突然间在迟未耳畔响起:“那我可以给你唱ost啊,丰导。”
迟未猛地侧头,康弦就站在他的身旁,正言笑晏晏地看向前方,变回了迟未最初认识他时的模样,像是亚热带的天气,骤降的暴雨持续不到半小时,乌云散去,太阳重现,大地又一次变得炽热滚烫。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证明康弦的心情没那么糟糕了,可迟未的心却沈了下去,他明明才认识康弦不到一个月,却在那个瞬间产生一种奇怪的直觉——当康弦在他面前恢覆成以前的样子,也意味着他真正放弃了迟未这个朋友。情绪是吸引人註意的手段,那些会在你面前显露情绪的人,才是真正把你当作朋友的人,因为迟未变成了陌生人,所以在他面前康弦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后边他们聊了什么迟未全没有听见,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他是交朋友又不是谈恋爱,为什么一会想萍水相逢不和好也无所谓,一会又想必须得解释清楚才行,一会又觉得他不会再原谅自己……一直在纠结,不停地反悔……
“我明明不是一个纠结的人,和好与不和好,不就是简单的‘二选一’吗?”迟未一遍遍问自己,其实他的朋友不少,但他从来不会因为彼此吵架而过多纠结,重要的朋友开个玩笑解释几句就过去了,确实三观不合的人便逐渐远离,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偏偏到了康弦这裏,他在意得不行。
“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秘密吗?也许是这样的吧。”最后,康弦只能想到这样一个答案。
泉水寺的场景拍完后,他们跟着剧组从前山下去,到售票处时,那个守门的大叔被这群扛着机器、阵势浩大的队伍吓了一跳。康弦的步伐很快,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自觉承担起解释的工作,依然那么可靠、那么值得信任,还不忘提醒大叔后山有座危险的吊桥,“请您一定要及时联系负责人去修护加固藤桥,还有最好张贴告示提醒游客註意安全,位置就是我刚才跟您描述的那样,如果您还不清楚,我可以现在带您过去看看。”
虽然大叔已经多次表示自己非常清楚,但康弦还是放心不下,最后仍然陪着大叔上山贴告示去了。迟未没有那位代驾大哥的联系方式,也不确定康弦是否还愿意同自己一起回去,他看了看时间,最后打算坐大巴回酒店。不想楚秋秋太过热情,一定要拉着他去市区吃饭,迟未推脱不得,等吃完饭结束一切时,大巴已经开走半小时了。
夜色晦暗,迟未站在车站门口,正考虑自己是在市区找个酒店住还是搭个野的时,电话铃声响了:“无疾而终的含义,我从不懂得,许多年以前,树影成双……”
熟悉的旋律流淌在静默的空气裏,那是迟未第一次作词,康弦随口哼出的旋律,他偷偷录了音。其实后来歌曲小样与那段旋律差别很大,可迟未没有告诉康弦,自己更中意那段乱哼唱的旋律,他还特意设置成了来电铃声。
这是迟未第一次听见这段手机铃声响起,他有些恍惚,觉得不过短短几天,那个午后,道路旁、树影下,他们一起写词的时光像是梦一场,或许真的是梦吧,他现在不是很容易做梦吗?只不过,这个梦境太真实、太漫长了。
“嘟——嘟——”车鸣声骤然响起,掩盖住了铃声,迟未终于回过神来,发现面前正停着康弦租的那辆车,紧接着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康弦面无表情地看他,只说了一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