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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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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对我的了解不够,”康弦不由地苦笑了一下,语气有几分落寞,“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的大学专业与音乐无关,我其实是个怯懦的人。”

“诶你——”迟未尝试着说出几句宽慰的话语,竟一时语塞,“行啦,你现在不也在做音乐?好好把《我落下了桑溪湾》制作完成,这对我、婆婆还有你,都至关重要啊。”

三人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后,迟未带着笔记本与老太太汇合,再与康弦进行视频通话。说起专业领域的事,康弦讲得详细而认真,又给老太太听了先前做好的部分歌曲demo。最后他还提议由老太太为主打曲作词,老太太听后惶恐万分,表示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

迟未忙在一旁宽慰她:“婆婆,我也不会,您瞧我还写了不少呢。别担心,您随心写,写您记忆裏的桑溪湾,您也可以写给夏峡爷爷啊。”

老太太依然犹豫,对面的康弦又继续开口:“我知道提出这个想法有些唐突,但迟未也跟我说过很多次这本摄影集于您的意义,我觉得如果我要做这个专辑,它的主核惟有您能定义。”

老太太终于应下来,感怀般地说道:“那我试一试,其实我还不曾为他写些什么。”她情不自禁忆起前尘往事,老太太名为云霞,正如她的姓名一般,年轻的女孩灿烂而明媚,可她自己却不曾发觉,总是自卑又羞涩。直到遇见一个名为夏山的外地青年,他背着一个相机走进桑溪湾,为一个叫作云霞的姑娘拍完了带来的所有胶卷。镜头裏的云霞或嗔或喜,皆美得生意盎然又赏心悦目,二人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云霞跟随夏山离开桑溪湾,他忧心她思乡心切,便四处游走拍下了桑溪湾。《我落下了桑溪湾》本是丈夫夏山送给妻子云霞的个人摄影集,后因云霞阴差阳错发给出版社的朋友,才有了出版机会。云霞为丈夫取了笔名夏峡,一是“峡”与“霞”同音,二是两人初识于桑溪湾的一处山峡。

说起往事,云霞老太太不自觉地热泪盈眶,两个没有感情经历的少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安静地陪伴。过了许久,老太太才从回忆裏走出来,她歉疚地说道:“不好意思,不自觉就想起了从前,我想我大概知道写些什么了。”

两个少年忙摇摇头,康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听您讲从前的事,我脑子裏倒忽然蹦出了几段旋律。下周我正好准备来北洛,到时候见面弹琴给您听。”

与老太太告别后,两个少年大概还觉得意犹未尽,又继续拿手机打视频。迟未边走边戴耳机,惊讶地问康弦:“你什么时候说要来北洛?”

迟未还没来得及降低耳机音量,康弦爽朗的笑声便传至耳畔,距离霎时拉近,近得像是能触到他的呼吸。迟未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急忙降低音量,耳垂却不自觉晕成绯红,就像是被身后漫天的火烧云点燃。

康弦瞧见这一幕,忍俊不禁道:“小画家,你的耳朵是被夕阳染红了吗?”

“当、当然不是,”迟未支支吾吾地否认,过了片刻又觉得不太对,当即反问道,“你怎么总能给我取这么多绰号?再说了我怎么也是大画家吧。”

“好好好,大画家。”康弦这会儿倒很顺着迟未,语气跟哄小孩似的,“下周不是你生日来着,我来北洛给你庆生,怎么样感动吧?”

迟未想反驳一句“不感动”,却发觉怎样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嘴角咧开的弧度已经掩藏不住。他把后置镜头打开,喋喋不休地讲起北洛:“我给你讲北洛可漂亮了,你看我现在马上要踏上去的桥,叫作望桥,北洛虽然有很多桥,但望桥是最出名的,因为只有这裏能眺望东南角的望塔,望塔有六百多年历史呢。接着是下边这条江,叫作望江,虽然没有大海那般震撼人心,但就是这样的细水长流抚育了无数生灵。而且在望桥看夜景别有一番风味,夏天夜晚漫步于此,别提多畅快了。我们这裏还有一个柏树灵,註意这裏是灵魂的灵,它们都是两三百年前种下的。还有一条碧绿色的护城河,叫黎脉河,大家都喜欢沿岸跑步锻炼,当然我不常去。我高中附近还有个镜鉴巷,那儿贴满了镜子……”

迟未兴高采烈地说了一路,满心期待康弦的到来。短短一周的时间,他却觉得度秒如年。

到了迟未生日的前四天,两人一如往常打了视频,康弦作曲正到关键,他不便出声打扰,便也打开笔记本写歌曲mv的分镜头。自从上次迟未说出自己的理想,康弦便建议他选一首歌尝试拍摄mv,以此来检验是否真的对影视领域感兴趣,这与迟未在桑溪湾来不及说出口的想法不谋而合,他自是欣然应允。

两人各司其职,镜头前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迟未揉着脑袋早已灵感枯竭,他抬头却见对面戴耳机敲键盘的康弦仍聚精会神,丝毫没有停下来歇息的趋向。迟未便不好意思开口说想休息了,何况康弦戴着耳机在电脑上编曲,此刻也压根听不见他说话了。他迷迷糊糊躺到床上,最后想的是就瞇半小时好了。

终于到了8月15日这天,迟未神情恍惚,都几乎忘记最后几天是如何度过了。总之,他听到了心心念念的敲门声,清脆悦耳得像是康弦在他身前弹琴,满怀希冀地开门,生平第一次觉得门如此沈重,心臟也鼓动似的嘭嘭作响。满心欢喜期待着门后的人,打开门却空无一物,只有萧瑟的秋风簌簌。

入秋后,昼夜温差逐步增大,一缕缕凉风刮过,敲得迟未生疼,可他迟迟不愿关门。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风将他的眼眸吹出细雨,迟未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揉眼眶。风更猛烈了,卷起迟未墨黑色的衣衫,一截纤软如丝的腰露了出来。就在此刻,一只手突然出现,替迟未拉下衣摆,交错间,不经意碰到他冷冽的腰线。只一瞬,却叫身体蓦地忘记了昼夜温差,像是回到正午,璞玉般的皮肤被烈日灼伤,倏忽间就嫣红一片了。

迟未慌忙地挪开手,眼前正是他期盼了许久的人,只见康弦捧着一个点了十七支蜡烛的生日蛋糕,帮他挡住为非作歹的晚风,眉眼弯弯地说道:“小吹,生日快乐!”康弦目不转睛地望着迟未,小少年在他深切的目光下,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并红着脸许下了三个愿望。

合上门,锁住秋风,屋内的温度骤然升高。迟未借着床头昏黄的臺灯准备切蛋糕,但不知为何,他忽然困乏无力得厉害,怎么也不撕开长锯齿刀的袋子。只好转身向康弦求助,不想对方正紧紧站在身后,两人甫一相对,几乎碰上彼此的鼻尖,一冷一热的气息在空气裏纠缠不清。那样的近,近到他们的瞳孔只放得下彼此,却没有一个人退后一步,像是胡搅蛮缠的对峙,谁也不肯认输。

“咚——咚——”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终于走到8月16日,17岁的迟未遽然生出长大的勇气,他稍稍歪了歪脑袋,在晦暗中寻到康弦淡薄的唇,与他接了一个温热而转瞬即逝的吻。霎时间,迟未的身体再一次忘记温差,变得滚烫又灼热。

康弦出乎意料地迎合迟未,他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腰,左手拿过长锯齿刀,在他耳畔耳语:“一会儿我帮你切。”随后只听见砰的一声,长锯齿刀落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迟未凭本能想往后退一步,却忘记自己紧挨着墻壁,退无可退。康弦的唇从他耳侧移至唇角,一点一点地吻了上去,这个吻漫长而潮湿,终于击破迟未脑中早已模糊不清的防线。他们在水乳交融中抛戈卸甲,放纵驰荡的幻想曲交予康弦转轴拨弦,姹紫嫣红的春意图予以迟未挥毫泼墨。

一梦终了,迟未却如痴如醉,近乎神魂颠倒,直到闹铃响起,他才侧头看见日期——8月13日,原来距离生日还有三天,康弦不曾来到。迟未终于清醒,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做了春梦,且对象是新朋友康弦。事实上,他从那次梦见何其昭后便受到惊吓,已许久不曾做这样的梦了。而这次的梦又与上次的梦迥然不同,从雾裏看花变成洞若观火,他记得梦裏的温热湿润,记得每一个亲密的吻,也记得每一次潮动的心跳。

梦裏模糊不清的防线,在温凉的晨风裏摇摇欲坠。陪他漫步于海岸的康弦、逗他笑惹他生气的康弦、为他弹琴唱歌的康弦、总拿着dv拍他的康弦、鼓励他勇敢追梦的康弦、说好要来北洛为他庆生的康弦……无数个康弦在脑海涌现,迟未终于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好吵好闹,可他却怎么也舍不得捂住耳朵。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还不知道,只是同行了一个月却不厌其烦,分别后依然乐此不疲想见对方,只是听说他要来就辗转反侧。迟未再迟钝,也察觉到这一次的梦比上一次棘手千万倍。

他在混乱的心跳裏喜忧参半,终于拿过手机点开微信通话,这才发现自己昨晚忘记挂断的视频通话,通话时长9小时32分钟,对方是在凌晨5点26分挂断。而迟未的闹铃设在6点15分,他的心猛地一沈,因为他并不确定康弦是否听见或看见了什么,他是否在梦中洩露了自己才察觉的心动……迟未心如死灰,仅有一半的喜悦也化作愁肠。

灵魂出窍般地过了几天,连自己的生日都忘掉,终于被家人朋友提醒,他信誓旦旦表示要找理想干正事,怎么突然踟蹰不前了。迟未终于醒悟,鼓足勇气准备去找康弦问清楚,就算他真的介意不愿再和自己做朋友,迟未也必须将问题摆出来解决好。

其实他是有准备的,在生日时康弦没发来一条消息便有了猜测,可当真正发不出信息、打不通电话时,他又失魂落魄,恼怒对方连一个好好的告别都不肯留。

十六岁的夏天,缘梦起至梦终,水过无痕,惟有风起时,心头一缕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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