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红灯在夜色中倏地亮起,少年急急剎住脚步,停在琴键一般的灰白斑马线前,气喘吁吁地盯着腕骨处的表。时间向来一视同仁,在秒针慢条斯理走完三十步后,时刻指向19点24分,约定的时间到了!
完蛋!少年心头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微向前倾,是蓄势待发的起跑动作。然而秒针了无牵挂,悠悠然地挪步,欲与红灯倒计时谱一曲二重奏。终于要走到尽头,三二一黄灯闪现,少年早如脱缰的野马狂奔而去,路中央骤然卷起一阵滚烫的秋风,钢琴白键上的几个离乱音符转瞬即逝。
来不及了!跑起来!跑起来……喘不过气、口干舌燥、两眼发黑、双腿麻木……像是与风赛跑,少年马不停蹄、流星赶月,时针也为之动容,不动声色地瞒天过海,时刻来到20点13分,少年终于停在一座长桥,扶着精雕细琢的白玉石护栏,克制不住地喘息。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半瓶矿泉水飘了过来,少年毫不迟疑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溢得唇角湿漉漉的。于是那只手又漫不经心地抚上少年的唇角,不紧不慢为他拭去多余的水润。
少年错愕地仰头,便见那张俊朗的脸庞骤然显出温柔的笑来,只听他嗓音低沈:“你迟到了哦,小吹。”
“别这样叫我,”迟未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反问,“离开的人凭什么这样叫我?”
“对对对,是我不好。我不该喊了你的名字,又轻率地离开。”那个人分明语气愧疚连声道歉,可嘴角勾勒的弧度都不曾改变,如同傀儡一般。
是梦!迟未蓦然醒悟,心如死灰,一瞬不瞬地望着梦境中的傀儡。他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责怪对方,却总是在梦裏迁怒于人。
梦裏的康弦依然带着浅淡的微笑,柔声细语地开口:“你发现了,那我得走了。”话音落地,转瞬间阴风怒号、天塌地陷,长桥以摧朽拉枯之势崩塌,迟未伸手去抓康弦,却与他一同坠落长河。
成千上万的浪潮涌向少年,他仍试图寻找傀儡的身影,然而杳无踪迹,已经来不及了。脚踝在下一刻被水藤缠绕,迟未奋力挣脱,却再没有气力,水波肆意闯入鼻腔,呼吸渐止,濒临绝境……
“迟未、迟未,醒醒!”“要上课了!你小子怎么这么能睡?”迟未终于在阵阵呼喊中清醒,从梦中解脱,本能地坐直身体,开始急促地呼吸。
缓了六七秒,迟未终于回神,当即下床拿起书包,跟着室友跑了出去。硬邦邦的铁门在下一秒发出嘭的嚎叫,前边戴着银边细框眼镜的室友覃潭一边跑一边回头,语气无奈:“兄弟,关轻点。”
“好,好。”迟未连声应答,脑裏却还在整理混乱的思绪。
下午的课是电影摄影基础,四个人踩点溜到教室时,铃声正好响起。面色不愉的摄影老师赵先逢狠狠地剜了他们几个一眼,嘴上毫不客气:“我倒要看看某些踩点的学生期末能有多高成绩?”
四个人悻悻地相视而笑,黑色栗子头的室友雷厉捅了一下迟未的胳膊肘,“诶,今天为了等你,咱从不迟到的人都踩点了,晚上请吃饭啊。”
“餵,你刚才没看见迟未脸色不好,明显做了噩梦呢。”坐在右边的室友秋雨来顶着乖顺的蘑菇头,不满地睨了雷厉一眼,又搂住迟未的肩,柔声问他,“不要紧吧,怎么老爱做噩梦呢?”
“我没事了,晚上请大家吃饭。”迟未移开秋雨来搭在他肩上的手,一左一右看了看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室友,“就是你俩能说话就好好说,别总是动手动脚行吗?”
“小气!”“麻烦!”这会儿两人倒是格外默契,异口同声地还嘴。
迟未正欲回话,一旁认真听课的覃潭再也无法忍受,先一步开了口:“你们几个!真想期末挂科么。”
三人这才停止争论,迟未凝神听课,仅仅持续了两分钟,便被赵老师说唱一般的语速念得头痛,午后的梦不自觉地往脑海钻。这不是他第一次做关于康弦的梦了,从那场稀裏糊涂的春梦开始,温情脉脉的傀儡陷阱一次次将迟未哄骗,叫他囿于梦魇,不能自拔。
一年前,迟未与康弦失去联系。其实迟未从不觉得自己多在乎那个梦和那个人,懊恼以后,回过神来,他很快参加了编导集训,全心全意投入学习,几乎忘记了让他一时悸动的康弦。直到云霞老太太的消息发来,他才又想起那个饱含心意的夏日专辑,老太太欣喜地说终于写好了《我落下了桑溪湾》的歌词。迟未便又与老太太约定在图书馆相见,只是时过境迁,他的心情早就迥然不同了。见面时,老太太眉角眼梢都是温柔的笑意,迟未接过沈甸甸的纸页,逐字逐句地读,其实算不得多么上乘的词,可老太太魂牵梦萦的思念都尽在其中了。
于是,迟未撒了个善意的谎,只说康弦因学校家庭的缘故暂时在忙,过一段时间便会来到北洛。他也在集训学习之余,与老太太斟酌字眼、各抒己见。在不知打磨了多少版《我落下了桑溪湾》后,终于入冬了,迟未变得更加忙碌,在学校、补习班和家之间三点一线地来回跑,自然而然与老太太的联系也不那么频繁了。
很快到了元旦,迟未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他记得那天的北洛白雪纷飞,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那时他已经更换为系统自带铃声了,提示音紧迫又急促。迟未接过电话,听见对面一个陌生的女声说:“您好,请问是迟未吗?”迟未应道:“是。”对方轻声抽泣了一下,又紧接着说:“您好,我是云霞的孙女,奶奶她——她昨夜凌晨走了。您是她最近的新朋友吧?”“是。”迟未张了张嘴,却听不清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
如果说先前那个谎言对老太太来说是善意的,那么它对迟未来讲是罪恶的。因为是他怀着希冀与侥幸,以为康弦或许会和自己生气甚至绝交,但绝不会放任理想置之不理,他不是口口声声称那是人生大事吗,为什么在迟未深信不疑时却不愿兑现?迟未一页页地翻看老太太反覆删改的歌词,不禁潸然泪下,他责怪自己轻率的谎言,让老太太满怀期望却终有遗憾。
迟未至今仍记得《我落下了桑溪湾》的每一句词,能回忆起与老太太讨论的每一处细节,他想起最终完成时,老太太用她不再年轻的声音念起少女时代的甜蜜往事:
你猜
我们的初遇在哪裏
是绯色的朝霞万裏
赤焰的花枝亲昵
一束束焰火被你拾起
你说赠予所爱之人的讚礼
是青翠的桑叶寻觅
滴水的星子迷离
一缕缕微云被你捧起
那些遗落深海的秘密
苇叶的小舟浪迹
都成为回忆
丢失在桑溪湾的海域
我想轻轻告诉你
春日的繁花是你
秋天的落叶是你
你不必担忧不用歉疚
其实我们从未别离
四季都为我们见证
我要悄悄告诉你
洁白的初雪是你
骤降的大雨是你
你不必忧心不用愧疚
其实我们从未分离
万物都为我们见证
我落下了桑溪湾
却不会遗落你
宇宙洪荒都无法阻止
我会亘古不变地爱你
我落下了桑溪湾的反义
是我会亘古不变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