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下了桑溪湾的反义
是我会亘古不变地爱你
……
情深意切地念完,老太太却羞红了脸,但她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起歌词背后的故事,她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再次与一个名叫夏山的青年相遇相知相爱。迟未由衷为老太太感到高兴,却又不住忧虑。果然,他的谎言最终碎掉了,在这个下满雪的新年伊始,云霞少女时代的桑溪湾记忆不再有延续。
从那以后,迟未时常梦见康弦,最初他辨不清梦境与现实,多几次才发觉那不过是自己臆想的傀儡,只有虚假顺从的傀儡才能事事如他心意,会回到他身边、会为他弹琴写歌、会在冬天以前弥补所有遗憾……可惜每一次梦的结尾,傀儡都会烟消云散,只有迟未自己坠入无尽深渊。
漫长的两节课终于结束,下课铃响起时,秋雨来没赶得及写下最后的笔记,便咋呼呼地伸手去拿迟未的笔记本。结果他顿时傻眼了,这家伙一个字儿没写,干凈的纸页上细细勾勒出一个英俊明朗的青年。
不合常理,秋雨来对迟未这家伙还是有几分了解,学习态度绝对端正,虽然比不上一本正经的学霸覃潭,但百分百是热爱戏剧影视导演专业的。然而此刻,迟未居然还在神游天外,丝毫没察觉笔记本不见了,秋雨来早藏不住好奇心,伸出左手臂环住迟未的肩,笑瞇瞇地把笔记本移过去,语气揶揄:“你小子,老实交代,这谁?”
迟未总算回神,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内心十分懊恼,嘴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没谁,就随便画的。”
秋雨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来回打量迟未,满脸都写着不信,好在这时他的死对头雷厉看不下去了,他重重地拍开秋雨来搭在迟未肩上的手,开始找茬,“你到底有多闲啊?成天到晚管别人的事。”
“靠,”秋雨来端详着自己发红的手臂,气呼呼地还嘴,“到底是谁闲?我和好朋友聊天非要插嘴。”
“哼,好朋友?我看是你巴巴地黏上去吧。”
“那也比某些人好,惹人嫌!”
……
两个人隔着迟未唇枪舌战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了,迟未也想不通,这二人不过认识两个月,到底怎么结下了深仇?总之,他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随时都要开展一次世界大战,而迟未总是被不幸殃及。
教室裏的同学几乎要走光了,覃潭更是一下课就冲到图书馆去了,留下迟未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打断,垂头看手机,何其昭的消息正好发来,最后迟未只好无奈地吼了一声:“停!”
秋雨来与雷厉这才堪堪停了下来,只见迟未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和朋友约好去踢球。你俩能等下再继续吗?先让我出去好吧。”
秋雨来的脸霎得红了,他忙忙站起身来,给迟未挪出空隙,语气歉疚:“未未,不好意思啊,我不和他吵了。”
迟未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而且他心底也完全不相信两人不会再吵。果然还没等他走出教室,便听见秋雨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恶声恶气地责怪雷厉:“都怪你!”
“怪我还是怪你?你不去多管闲事啥事没有……”
果然又吵起来了,迟未捂着脸走出教室,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觉得这两人挺有意思的,看起来“血海深仇”,但恐怕不和对方吵闹又会觉得寂寞吧。
等迟未急匆匆跑到运动场时,何其昭已经在热身了,他忙道了声歉,伸出拳头和对方碰了碰。两人一边热身一边聊天,何其昭吐槽起自己的专业来:“你不知道学医也太忙了!我觉得我完了,过不久怕是体力都比不上你了,早知道当时不该草率报专业的。”
“我怎么听这话这么难听呢?什么叫不如我?我有那么差?”迟未不爽地睨了何其昭一眼,伸出拳头想打他。
何其昭笑着避开了,直截了当地反问:“你没有自知之明吗?”
“好好。”迟未无奈摆手,迅速将足球踢起来,又任由球松松垮垮地掉落。
何其昭跑了几步,又将球踢回来,打量了迟未一眼,问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迟未顿了顿,又干脆一屁股坐到草坪上,“我又梦见康弦了。”
何其昭是唯一知道迟未心动秘密的人。送别老太太以后,迟未开始整晚整晚地做噩梦,他的精神状态太差,完全影响了日常生活学习,因此不得不找人倾诉。当初就是在何其昭的鼓励和安慰下,迟未才渐渐好转,重新找回学习状态。而这一次做梦,距离上次已有三个月,迟未几乎以为自己彻底放下了,却不想再一次的深渊又叫他魂牵梦萦。
何其昭抱着球,靠近迟未坐下,“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东维是不是一直抱着能与他重逢的念想?”
也许是吧,迟未被朋友的话点醒,诚然东维大学算得上顶尖高校,然而其编导专业确实只在中等偏上水平。当然迟未也并没有真的为此放弃些什么,他在高三骤然换专业,准备不够充分,自然与国内顶尖艺术类院校擦肩而过。后来在几个专业水平相差无几的学校裏,迟未毫不犹豫选择了东维大学。可事实上东维市裏拥有好几所高校,即便迟未来了这裏,也不见得能正好与康弦同校。但或许他还是怀着那样的期望吧,所以在疲惫的军训结束后,又一次梦到康弦。
迟未又与何其昭聊了一会儿天,两人还是决定继续踢球,说来说去了半天,倒不如让身体运动起来,热血沸腾时总能暂时忘却烦恼。至于其他的都交予时间吧,毕竟它才是治愈离伤的良药。
临近傍晚,迟未往学校不远处的青鹤路赶去,这是个栽满梧桐的街边长巷,裏头密密麻麻分布了许多家餐饮小吃店。还未走进,五花八门的餐食香味便扑鼻而来,迟未循着酸甜苦辣咸的气味一路走,终于停在一棵高大挺秀的梧桐树前,树后乱七八糟地摆放着木桌木椅。
这时来的学生已经很多了,迟未在吵嚷声裏四处张望,还未寻到,便听见一阵热情洋溢的吼声:“未未!迟未!在这裏!”迟未朝声音源头看起,只见秋雨来笑意盎然,正与雷厉坐在昏黄的街灯下。
迟未走过去方坐下,便见秋雨来霎时苦了一张脸,语气怨念:“瞧见先逢老师布置的作业没?咱才上了几周课啊,就让人去拍东西,一点儿都不会。”
“那是因为你太笨。”雷厉在旁边冷哼一声。
“没人和你说话。”秋雨来恼怒地翻了个白眼,还欲再开口,迟未连忙止住了,问是什么作业,他可不想再参与两人的世界大战。
原来他们的摄影老师在一个小时前抽风似地发布了作业,要求学生四人一组拍摄纪录片,主题为不同专业的课程学习。早在开学初,班级便分了组,大家初来乍到也没认识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同寝组队,迟未自然与三个室友分为一组。
秋雨来掏出手机,将组长覃潭抽中的专业翻给迟未看,是土木工程专业,他嘴裏还在絮絮叨叨地念:“主要我们学的不是电影摄影基础吗?拍纪录片算什么啊?”
“你没看见老师后边备註了,内容是其次,重要的是学会如何使用摄像机、如何拍出和谐规范的构图。”一向看不惯秋雨来的雷厉又忍不住插嘴。
“有的人明不明白什么叫作多余啊?”秋雨来阴阳怪气地还嘴。
……
两人便又无休无止地吵了起来,见他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迟未干脆去选烤串了。等他装了满满两餐盘的烤串,抱着几瓶冰可乐回去时,覃潭也到了,而另外两人依然在打嘴炮。
等烧烤间隙,迟未便与覃潭有一搭没一塔地闲聊起来,他忽然想起自己走神了一整节课,便问道:“覃潭,今下午的笔记能借我一下吗?顺便给我讲讲哪几个是重点?”
“怎么回事?”覃潭笑着拿出笔记本递给迟未,疑惑地问,“你难得走神啊,迟未。”
迟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翻开笔记本,听覃潭言简意赅地讲了几处关键点。不一会儿,鲜香四溢的烤串便上桌了,四个饥肠辘辘的少年在闻到孜然香味的那一刻,都默契地停下交流,津津有味地吃起肉来。
酒足饭饱后,虽然并没有酒,但四人都心满意足,连秋雨来和雷厉也难得放下恩怨,平心静气地闲谈。晚风轻拂,气氛正好,覃潭却在这时煞风景地开口:“那个纪录片作业,我刚在图书馆想了一下,或许我们可以分为校内学习与校外实践。”
另外三人的表情俱是一裂,大抵是想不到在这样悠然自得的氛围裏,覃潭居然还在考虑作业。不过他们这组长为人处世向来严谨靠谱,三人虽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但也很快附和,认真听覃潭讲话。
原来效率极高的覃潭在收到作业后,便联系了认识的土木工程专业的学长,学长名叫李芳洲,今年读大四,目前正在校外实习,而学长下周刚好要跟着建设公司外出考察勘测。“我想的是校外实践可以拍学长他们外出学习勘测。校内学习的话,土木工程大二时会细分专业方向,我认为可以从此处着手,你们觉得如何?”覃潭笑容和煦地说。
“天!潭潭,我何德何能可以和你一组,你思虑得也太周全了。”秋雨来早已抱住覃潭的胳膊,语气略显夸张地讚嘆。
迟未和雷厉虽不像他一般直言不讳,却也实在对覃潭心服口服,一个难题的开端便暂时得到了解决。
分别后,迟未没急着离开青鹤路,他特意让秋雨来从宿舍带来相机,准备散着步随便拍一拍。此刻天已完全暗了下来,昏黄的街灯也不再显得黯淡,迟未在高耸的梧桐树下半蹲着,专註地拍路对面被灯光晕染成橘黄的梧桐叶。
挑选了无数个角度,拍摄了形态各异的暖灯冷树、人来人往的小吃街、暗沈黝黑的天空、店家忙碌的烟火气、陈旧繁杂的老建筑……等肩颈处泛酸,迟未才终于走出小巷,不过他似乎走反了方向,离学校更远了。继续往前,再走过一条街,便来到东维的南雁河。
凉风渐起,抬头望天,似是微雨的前奏。可迟未不想动,他一不小心就坐到了岸边,柔软的草坪叫人挪不动步。大概不会下很大的雨吧,迟未心怀侥幸地想,干脆不管不顾地盯着取景器,咔擦咔擦按着快门乱拍一通。
突然镜头转到了左侧前方,迟未从取景器裏看见一个朦胧不清的瘦削身影,他被河对岸高大的建筑包围,随风轻轻地摇晃,显得渺小又脆弱。情不自禁地按下快门,可周围几乎没有别人,清脆的喀嚓声在寂静的空气裏格外响亮,那个人被声响惊动,转身回望。
拍摄者却在取景器后楞住了,魂牵梦萦的人近在眼前,黑夜中他向他靠近了几步,于是迟未能更看清一点,看见他不自在地摸了摸发梢。是梦么?这一刻,迟未怯懦了,他躲在取景器后,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如果是梦,那个名为傀儡的康弦见到他便会消散,可他不愿他离开。
康弦盯了这奇怪的人几秒,见他躲在相机背后不肯露脸,便觉无趣地走开了,又继续坐在河岸。他是在听水唱歌吗?迟未心想,是不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他们在暴风雨来临前听海。可惜完全不同,风渐渐平息了,雨没来得及落下,梦影一般的康弦便倏忽不见了。
迟未终于缓缓移开取景器,四野无人,惟有流水潺潺,原来不过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