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秋雨来发觉迟未的异常,忙替他打开了窗户。下一秒,迟未便扶着窗沿,在清冷的秋风裏,不住地呕吐起来。等越野车又缓缓地移动起来,迟未才神色恹恹地缩回座位,李芳洲赶紧递来了纸巾,关切地问道:“学弟,没事吧?”
迟未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其实晕车没有那么严重,现在这副样子真是窘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康弦爱得死去活来了。分开以后,他虽然心裏难受,却掉不出一滴眼泪,这会儿重逢的时刻又有什么眼泪可流呢?
因为他们的车是跟着建设公司在走,所以又不能骤然减速,迟未只能忍住不适,大开着窗户吹冷风缓解。等他快昏沈沈睡着时,迁方终于到了。
如芳洲学长所言,这个城市的确破旧又狭小,高楼大厦几乎是没有的,全是矮楼平房。城市背靠一山一河,河上唯一的一座桥也是年代久远,鲜少有车经过。众人到了提前联系好的宾馆,放下行李,翻出仪器设备,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工作人员会合。
当地政府计划在迁方新修一条贯穿内外的柏油路和一座新桥,因为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公司的几个设计师便准确先去就近的河道进行勘测。康弦和李芳洲两位学长跟着不同的实习老师,去的方向正好相反,秋雨来和迟未便也只能兵分两路。
可迟未实在身体不适,在车下呼吸了十来分钟的新鲜空气,也没有得到改善。最后是李芳洲开口劝他留在宾馆休息,表示今天没有太多值得拍的素材。
迟未便留了下来,走进房间,拉开米色的窗帘,目光呆滞地打量窗外横七竖八的老房子。迁方没有下雨,屋外不起一丝风,只有白云卷卷,半遮不遮地阻挡阳光。屋内墻壁挂着一个老式的电风扇,迟未拉了拉下边沾染灰尘的线,电扇便咕噜噜地叫唤起来,熏着热浪的暖风慢悠悠地滚了过来。倒在一张狭窄的木床上,迟未合上眼,终于疲倦地睡了过去。
等他头昏脑涨地醒过来时,屋内已完全暗了下去,旁边的床依然空无一人,秋雨来还没回来。咕咕,迟未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便坐起身来,摸索着找到按钮打开灯,又去拉开窗帘,刺眼的光蓦地闯入房间,外边亮堂堂的,晚霞还是浓妆艷抹的模样。
奇怪,迟未觉得自己似乎没拉上窗帘,郁闷地坐回床边,才发现床头柜多了一盒胃药。迟未拿起来仔细端详,他确实因为东维的秋雨凉了胃,路上又情绪不佳,所以才晕车得厉害,可是谁这样体贴入微、料事如神呢?
正准备拿起手机问一下秋雨来,房门却突然开了,秋雨来扛着三脚架和摄像机走进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累死我了,扛机器太累了吧。”
“你,你才回来么?”迟未尝试着问。
“不然呢。”秋雨来一边喝水一边回答。
“那你跟的谁?”迟未死死捏着药盒,忍不住多问。
“芳洲学长,”秋雨来目光有几分困惑,却还是认真答道,“肯定先跟覃潭认识的啊。不过听说康弦学长他们那边早回一小时呢,羡慕。”
“哦。”迟未漠然地应了一声,又把药盒扔回床头柜,懒懒地躺回床上,不再言语。
入夜,微风渐起,弯月挂树梢。一行人找了家饭店吃饭,本来没有人勉强迟未、秋雨来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喝酒,但这两人却是格外主动,白的红的黄的一杯一杯干起来。
其他那些成熟的社会人士都感嘆二人豪饮,不过迟未是千杯不醉的类型,喝得越多头脑越清醒。反观不自量力的秋雨来,喝到一半就醉醺醺地躺倒在桌上,苦了迟未还得一路搀扶着他回宾馆。
原本有一位设计老师主动开车过来说要载他们,偏偏秋雨来这个糊涂鬼清醒了半分,忽然吵嚷着要吹吹夜风散步回去,这下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迟未和秋雨来。康弦自然也走了,甚至连半点目光都没分来。
迟未心头有些沮丧,本就不舒服的胃又因饮了过量的酒更加难受,他强忍不适,扶着秋雨来漫步在空荡的街道。他不该喝酒的,对于迟未这种不容易喝醉的人来说,酒精不能麻木神经,只会让愁更愁、泪更流。这晚风也不给人面子,没完没了吹个不停,刺得人的眼球生疼。
秋雨来大概也有相同感受,两人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他突然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迟未急忙蹲下身子去看他,却见那个笑口常开的秋雨来满脸泪痕,正无声地哭泣着。
迟未匆忙撇过脸,不去看他,蹲在斑马线,沈默地看红绿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如此往覆。不知过了多久,秋雨来终于坐起来,声音哑哑的:“谢谢,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两人便向迁方的河岸走去,比起这座城市的渺小,这条河似乎太辽阔了,像是无垠的海洋,迟未望了很远,才看见对岸的山。夜晚往往是一个轻易洩密的顽劣孩童,听着涛涛水声,迟未忽然问道:“是因为雷厉吗?”
“你看出来了。”秋雨来没介意迟未的冒昧,自嘲似地笑了笑。
“你们虽然总是吵个不停,可那种熟悉和亲昵却掩藏不了。”其实迟未早就察觉到秋雨来和雷厉的关系不同寻常,只是他并非多管闲事之人,知道了也默默放在心底。也许今天是因为某种同病相怜,让他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你呢?康弦学长是画中人吗?”秋雨来歪了歪脑袋,看了一眼迟未。
“是,”迟未情不自禁地笑出声,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看来我们都很细心嘛。”
“你比我明显多了,藏不住事。”秋雨来不服气地补充。
“那证明我比你细心,酒量也更好。”
“嘁,幼稚啊幼稚。”
……
两人莫名其妙地互怼起来,好像这样说说笑笑能让沈闷的空气放松一点,可是说着说着却都沈默了,心头上笼罩的阴云无论如何也消散不开。
秋雨来长长地嘆了口气,对着怅惘的秋月感嘆:“人不都是口是心非,我说让他忘了他就真忘了啊?”
“还是要把问题解决掉,否则怎样也开心不起来。”迟未看着身旁一脸忧伤的秋雨来,到底还是再一次洩密,“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雷厉他一直在偷偷地关註着你,只是你没有察觉而已。记得军训那会儿你中暑,我给你送水陪你去医务室吧,是雷厉发现你的异常,才让我过去的。因为那会儿你们的关系就不好,所以他让我一定不要告诉你。”
“真的?”秋雨来不再看月亮,眼眶湿润地望向迟未。
“真的。”迟未郑重地点点头,又将自己註意到的雷厉所做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秋雨来沈默着听完,早已热泪盈眶,他摸出手机,抽泣着下了决心:“我立刻给他打电话,和好。”
“餵——”迟未正想问这么高效率的吗,秋雨来已经拨通了电话。
那边雷厉很快就接通了电话,还未开口,便听见秋雨来瓮声瓮气地吼:“雷厉!你到底还想不想同我和好了?”
雷厉还没来得及回答,秋雨来已等不及,恶声恶气地威胁:“不跟我和好,我就要和未未好了!”
迟未在旁边听完全程,人都傻了,偏偏秋雨来还把手机递过来,问道:“你说对吧?未未。”
“嗯。噗哈哈——”迟未忍俊不禁,又怕被电话对面的雷厉听到,急忙捂嘴憋笑。
接着不过一分钟,秋雨来便眉开眼笑地不住点头,也许考虑到旁边还有其他人,不一会儿就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不多聊会?”迟未笑着问秋雨来,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我可不重色轻友,”秋雨来拍了拍迟未的肩,心怀感激地说,“谢谢你,让我终于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迟未摇了摇头,轻嘆着气说道:“其实本质是你们互相喜欢,而且需要解决的问题并没有那么困难。”
“可这也是我和他冷战的最长时间了。”秋雨来感慨万千,他的确任性又不理智,明明有机会去更好学校的编导专业读书,却因为雷厉擅自更改志愿。雷厉知道后很生气,那是他们交往以来第一次吵得不可开交,吵到最后雷厉严肃地提出了分手,秋雨来则愤怒地扔下一句“那就都忘记一切”。
“那确实是有点任性。”迟未无奈地浅笑了一下。
“可年少时的爱情不就是奋不顾身吗?”秋雨来紧闭双眼,张开双臂,环抱热烈的风,“我这个人不敢期盼未来的,只是想要活在当下。”
“言之有理。”迟未认真思索了半晌,也学着秋雨来的样子,拼尽全力将手臂展开,像是鸟儿展翅,欲乘风高飞。
其实迟未从未要求这份感情有何结果,他只是希望能够坦率地与康弦继续做朋友,像是在桑溪湾的那个夏日一样,彼此嬉戏打闹,时而纵情山水,时而畅谈理想。明明是那样简单的要求,却在迟未洩露心意后,再也找不到正当理由。
终于重逢,康弦果然对他视而不见,迟未第一次因为这份心动而落泪。他其实才不在意康弦喜不喜欢他,毕竟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个直男,只是一见面,面对康弦身上的种种异常,他多想像往日一样嘘寒问暖:“怎么瘦了这么多?怎么不爱说话了?这一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的喜欢,让你这么狼狈吧?肯定不是,那到底怎么了?可不可以忘记我对你的喜欢,仍像朋友一样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我需要知道,我想要帮你……”
“康弦,我想要继续和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