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雷
与苹果叶村告别时,迟未才知道这裏真栽种着苹果树,是小女孩万梦梨偷偷拿给他的。两个新鲜饱满的青苹果还沾着清晨的露珠,万梦梨献宝似地递过来,语气裏带着小小的得意:“迟未哥哥,我刚才在后山摘了两个苹果,请你吃。”
“不用,”迟未蹲下身,连忙摇了摇头,“哥哥谢谢你的好意,但你自己留着吧。”
“你吃嘛,”万梦梨仍坚持把苹果塞到迟未手裏,小大人一样开口,“我后边可以再去摘的。”
“那我们一人吃一个,”迟未推拒不得,便留下一个,将另外那个放回万梦梨手中,“不过你们这儿真有苹果树啊?”
“对啊,是前两年邓叔叔种的,今年第一次结苹果呢。”万梦梨摆起手高兴地说,“邓晚说,特别特别好吃,是他带我摘的。”
“邓晚?”迟未笑着挑了挑眉,同万梦梨开玩笑,“是你的小伙伴么?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
才刚问完,那边冉歆乔就大声唤起女儿了:“梨子,邓晚在外边等你呢,你不邀请人家进屋来玩?”
万梦梨一听,当即抛下迟未,呼呼地跑向大门了。原来门外有个小男孩探头探脑,正四处张望,等万梦梨一到,两个小孩就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迟未无奈地笑了笑,拿着青苹果回屋,另外几人早收好了行李,坐在客厅等他了。见他被万梦梨喊出门便得了个苹果,千振羽忍俊不禁,故意调笑道:“好哇,小迟真是受小朋友喜欢呢,哪像我们几个凶神恶煞的老家伙?”
冉歆乔一边剥蒜一边笑起来,半是恼半是喜地说:“怕又是让邓晚那孩子带她偷偷摘的,一会儿人家老邓说起苹果怎么没了,结果都入了梨子口。等会儿回来,我还是得再跟她讲讲。”
“小孩子嘛,关系好。”岳朝的妻子不久前刚有了身孕,他现在见哪个小孩都是慈父心肠,“我看梨子懂事又可爱,我也想有个女儿呢。”
几人互相寒暄了一阵,等到另外两位摩托师傅赶来,一群人便浩浩汤汤地又坐着过山车离开了。迟未坐上车,搂住康弦的腰,路过苹果叶村的一树树花椒,他已经不会再咳嗽了,大概前两日傻乎乎的用力过猛,让他产生了免疫。迟未一直回望,直到车转入深山,苹果叶村再也看不见,不由地长嘆了口气:“还有点不舍呢。”
“有机会再来。”康弦的语气依然冷淡,迟未却很高兴,他们一起做了呛花椒的傻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康弦态度的软化。虽然康弦还是时常冷淡沈默,可迟未读懂了他的默许和接受,他并不抗拒他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们再次相识做回了朋友。
“也是,不是说种了一座山的苹果吗?”迟未任由思维自由发散,无限憧憬地说道,“等苹果花开的时候,再一起来这裏吧。”
坐在前边的康弦轻轻点了点头,迟未一时得意,说起话来就有些口无遮拦:“这种地方很容易灵思泉涌吧,跟桑溪湾一样,到时候你作曲我写词,就像去年夏天。”
迟未傻笑着等康弦回答,却敏锐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笑容不由得滞在脸上,迟未懊恼地皱了皱眉头,干笑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康弦你要不要吃苹果啊?”
康弦没说话,但好在被他紧紧环抱着的腰慢慢放松了下来,迟未舒了口气,又继续喋喋不休,只是这次小心翼翼地不再谈起往事,新的开始不该被回忆束缚。
平静地度过了余下假期,转眼就要到分别的时候。
离开迁方的前一个晚上,依然是那一行五人,在一个叫作乐望的小镇寄宿。这次他们寄住在当地中学空余的教师宿舍,岳朝、千振羽二人要同另外几位设计师开线上会议,迟未、康弦便与古崇溪住在一起。教师宿舍设有两张上下铺的床,迟未睡上铺,此刻时间尚早,他便找了张木椅坐在康弦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可古崇溪正在和妻子视频通话,迟未只得不停降低音量,直到康弦一次次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他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对方单薄的肩,哭笑不得地说:“要不我们出去转转?”
康弦面上划过一丝犹豫,但迟未却已自然地抓住他的左手腕,步伐轻快地往门外走了。中途康弦不怎么肯移动,迟未匆忙回头,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叫人不忍拒绝,不自觉地就跟着走出了校园。
外边天早暗了下去,狂风肆虐,是雨的前兆。初秋的树还没有几片黄叶,只是风一吹,却簌簌地掉落了许多早逝的绿。迟未捡起地上一片黄绿色的梧桐叶,将它与手上的青苹果作比较,感受到衰落与炽盛的天堑之别,忍不住同康弦分享,对方却似觉得索然无味。
迟未不禁感到失落,从前在桑溪湾他们也是初识,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可现在无论他如何寻找话题,康弦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心裏不痛快,盯着眼前这个被屡次当作话茬的青苹果,轻微地嘆了口气,想也不想就拿起苹果徒手掰起来。
用力,用力,再用力……直到额头布满汗珠,双手跟着不住颤抖,青苹果终于“咔”的一声裂开了。看着两瓣不规整的苹果,迟未总算开心了几分,递了一半苹果给满脸担忧的康弦,态度随着发热的头脑变得强硬,故作凶恶地开口:“快吃!不许拒绝!我第一次掰开苹果呢。”
话毕,一道雷却突然劈了下来,紧挨着的街灯也随之闪烁了片刻,吓得方才装凶的少年脸色一白、气势全无。
康弦忍俊不禁地接过苹果,虽未言语,可眼神裏的嘲笑完全掩盖不住。迟未异常窘迫,简直想立刻将苹果要回来,可康弦已先一步清脆地咬了一口,随后当即捂住嘴,委屈巴巴地说道:“好酸啊。”
“活该。”迟未凶巴巴地幸灾乐祸,却也在下一秒尝起了苹果。才成熟的青苹果是酸溜溜的,可这一刻少年的心臟是甜滋滋的。
两人一边啃苹果,一边沿着街灯乱走,看着愈发昏暗的天空,却都没有开口说要回去,只是不停地往前走。在第三次听到雷声时,迟未已经不会被突如其来吓到了,反而自如地说:“怎么秋天了还打雷?”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吧。”康弦咬下最后一口苹果,将它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迟未跟在康弦身后,也将苹果扔了进去,感慨道:“嗯,这场雨下来以后,大概不会再热了。然后就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我们真正与夏天告别了。”
“怎么这样忧郁?”康弦额前过长的乌发突然被风卷起,露出饱满的额头来,变得和桑溪湾时一模一样,他脸上挂着浅笑缓缓地说,“对你而言,秋天也该是很好的季节吧。”
“可对你来说不是啊,”他们继续往前走,迟未与康弦并肩而行,他停顿了半晌,终于说出藏了许久的话,“康弦,你要怎样才愿意真正快乐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