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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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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手

镜鉴巷是新世纪的产物,与迟未同岁,在母亲柳丝念还未远走高飞时,她常常带着小迟未来到这条小巷。小时候的迟未是个顽皮好动的孩子,动不动就会和人打得鼻青脸肿,每次柳丝念都只是温柔地笑着,带小迟未来到这个贴满镜子的小巷,要求他一动不动地凝视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开始几分钟倒是尚能忍受,可时间一长,迟未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想左顾右盼一下,偏偏这裏到处都是镜子,不是看见自己红肿的脸颊,就是看见母亲要笑不笑的眼神。最后,小迟未只得认栽,满怀愧疚地承认错误。

“就是这样,不是我看我,就是我看你。”迟未笑着与身旁研究镜子的康弦对视,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镜鉴巷确实很有意思,我每次感到迷茫时,就会来到这裏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然后不停地追问自己,最后找到答案。”

康弦打量着镜中的迟未,随口问道:“是个好方法,那你什么时候来得最多?”

“大概是我妈抛下我走后吧,我记得当时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天空飘着微雨,她说要离开三四天。我就哭闹着要和妈妈一起,现在想来或许那时我就有所预感了吧,我一直抱着她不肯松手。后来妈妈就说,小吹啊,如果你乖乖听话,妈妈会把全世界最好的礼物送你。我信以为真,却没想到那只是一个谎言。全世界最好的礼物?就是妈妈离我而去吗?”迟未苦笑着回答,镜鉴巷会让人鉴戒自我,却也一次次堆砌苦痛。

康弦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问,却勾起迟未伤痛的回忆,歉疚地说道:“抱歉,我不知道是这样。”

“少说几句抱歉,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都有妈妈的痕迹,回忆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何况我早过了伤心的时候。”迟未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康弦继续往前走。

对迟未来说,在镜鉴巷面对真实的自我早已成为习惯,他看着仍面露忧虑的康弦,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调笑着说:“那你知道我来得第二多是什么时候吗?”

康弦认真思索起来,迟未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轻飘飘地笑了,语气恶劣地回答:“是去年,高三、初恋、遗憾。所以说都怪你啊,你这才需要向我道歉。我早说过不要轻易喊我小吹,你偏要,结果喊了的人都没留在我身边,搞得像是个诅咒。”

这下康弦神情变得更纠结愧疚了,迟未忍俊不禁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解释道:“开玩笑啦,我虽然确实因你而伤心,一场春梦以后就是长久的噩梦。可是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感情还是理想,它们都不会打倒我。人不会时时刻刻开心,我允许不好的情绪存在,但绝不会任由它将自己吞没。其实我希望你也能这样,但做不到也没关系。”

康弦紧绷的神色稍微松懈了些,望着迟未灿烂的笑容,不由感嘆道:“也许正是因为我缺少你这样的特质,所以才会不自觉被你吸引。”

“餵!我现在还是没有放下你啊,别说这话惹人误会。”迟未故作气恼地背过身去,康弦却透过墻边数不清的镜子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藏不住笑意的浅绯色的脸。

康弦没有应答,直到两个人走出镜鉴巷,再也不能窥探彼此的脸,他才扬起唇角,若无其事地说:“不是说好要请我吃饭吗?我饿了。”

红灯在夜色中倏地亮起,迟未急急剎住脚步,停在琴键一般的灰白斑马线前,气喘吁吁地盯着腕骨处的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可距离望桥还有几百米远的距离。迟未站在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红灯停留的时间将近两分钟。

嘀嗒嘀嗒嘀嗒……表盘裏的秒针不紧不慢地挪步,丝毫不体谅迟未的心急火燎。时间缓慢地游走,终于来到红灯倒计时的尽头,三二一黄灯闪现,迟未早如脱缰的野马狂奔而去,路中央骤然卷起一阵冷冽的冬风,钢琴白键上的几个离乱音符转瞬即逝。

一路与风赛跑,迟未终于飞奔至长虹卧波的望桥,他扶着精雕细琢的白玉石护栏,克制不住地喘息。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半瓶矿泉水递了过来,迟未毫不迟疑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溢得唇角湿漉漉的。

喝完水,迟未疑惑地仰头,便见一张俊朗的脸庞骤然显出温柔的笑来,只听康弦嗓音低沈:“你迟到了哦,迟未。”

这场景似曾相识,叫迟未一时间心神恍惚,以为犹在梦境。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住康弦,指尖相触,冰凉与温热交缠,对方却没有如想象那般消失不见。

不是梦!迟未蓦然清醒,终于意识到眼前人不是梦境裏的傀儡,而是真正留在他身边的康弦。迟未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与康弦十指相扣,欣喜若狂地喃喃自语道:“不会消失,不是梦。”

康弦耳垂有些泛红,却没有挣脱,任由迟未牵住他的手,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梦?”

此话一出,迟未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越界,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借着寒夜清冷的月光,遥望东南角天际的望塔,状若无意地说:“瞧,那就是望塔,你刚才应该看见了吧。”

康弦却像没有眼力见似的,不懂得粉饰太平,顽固地坚持道:“我在问你问题。”

迟未讪讪一笑,摸着脑袋思索了半晌,仍顾左右而言他:“你说我为什么迟到啊?我回家太困,又忘记设闹钟,不是故意的。”

小心翼翼地撇头看向身旁趴在护栏的康弦,只见他脸色更沈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不会消失不是梦是什么意思?”

迟未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看着康弦神色认真的脸,只好开诚布公地回答:“上午不就和你说过吗?一场春梦以后是长久的噩梦,每一次噩梦都会梦见傀儡似的你,每一次与你接触你都会消失不见。我方才误以为是梦境,所以才会情不自禁抓住你的手,才会因为你在身边而欣喜若狂。”

“我承认,这两次见面的确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与你保持距离,”迟未轻笑着沿着桥道往前走,低落的声音随风渐远,“可是,你以后也别再问我这些暧昧不清的问题了,你又不喜欢我,寻根究底没有意义。”

迟未脸上仍挂着笑,心裏却失落极了,他讨厌康弦无理地掰开一切真相,让他连欺骗自己的可能性都没有。这时,身后的人却突然匆忙地追了上来,左手用力抓住迟未的右手,在寂静的寒夜大声喊道:“谁说我不喜欢你?迟未,我是喜欢你的。”

话一落地,来往稀疏的行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两人,然而此刻谁也无暇顾及周围了。迟未僵硬着转过身去,瞥见康弦神情笃定的脸,震楞了片刻,却难以置信地苦笑道:“你是不是学我们才认识那会儿,故意安慰我呢?”

康弦神色一滞,想起那年桑溪湾的夏天,两个人坐在泉水峰回程的公交上,迟未悄声说出自己的性取向,下一秒笨拙的康弦为了安慰迟未,在车上大吼大叫说自己与男生谈过恋爱。那时的他们好不尴尬,却也因此成为更亲密的朋友。

迟未见他不语,挣扎着想要松开手,康弦却握得更紧了,他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迟未,我是认真地喜欢你。请原谅我长久以来的迟钝,傻傻地用独一无二的朋友做借口,明明我的言行举止都在诉说我喜欢你,却偏偏一直试图蒙蔽自己的内心。你的可爱、你的勇敢、你的悲伤、你的快乐……你的一切的一切,一直深深地牵动着我,我不想再欺骗自己。迟未,请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康弦的声音温柔又缱绻,像是梦境,但迟未知道不是。眼前的、真实的康弦终于拨开云雾,跋山涉水走到他身边,迟未微微翘起唇角,笑容如春光般明媚,声音温润清朗地应道:“好,那这次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哦。”

正式交往以后,迟未常常觉得没有恋爱的实感,尤其是身边有秋雨来和雷厉这样一对如胶似漆的小情侣做对比。从北洛回到东维以后,很快进入了期末周,迟未需要准备考试,康弦也在写毕业论文,两人见面大都是在食堂吃饭。好不容易挨到考试结束,迟未特意申请宿舍多留半个月,他和康弦终于能像正常情侣一样约会,过程自然是愉快且满足的,可迟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迟未冥思苦想了很久,终于觉察出几分端倪,原来他和康弦始终保持着五十厘米以上的距离,从前没有恋爱时,两人还会不自觉地摸摸头、搂搂肩,现在距离反而更远。当然迟未也不是饥不择食的人,毕竟康弦从前算是个直男,他也不能那样直截了当。但至少也可以牵牵手吧,迟未心酸地想,牵手总不是过分的要求了,不然康弦哪裏像是他的男朋友,分明变成铁直的兄弟了。

于是,在昏暗的电影院裏,迟未决定将牵手的想法付诸实践,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银幕,右手却悄悄地向一旁移去。在空气裏停滞了几十秒,直到手指变得酸痛麻木,迟未才终于下定决心将手轻轻放了下去。随后,只听“嘭”的一声,爆米花撒了一地。

康弦惊讶地转头看他,见迟未的手悬在中间位置,轻声笑道:“早说了让你拿着吃,这下可都浪费了吧。”迟未苦笑着点点头,慢吞吞地收回自己僵硬的右手,心不在焉地将剩下三分之二的电影看完。

电影结束后,康弦带着迟未来到绿岸小区的家中,因为不久前楚秋秋发来消息,告诉他们当初客串的《云蒸霞蔚》将在今天下午播出。此刻距离电视剧播出还有两三个小时,康弦就带着迟未走进卧室,打开电脑问他要不要玩游戏。可迟未从电影院出来以后,似乎一直神色恹恹的,康弦问了好几次,他才无精打采地摇摇头,魂不守舍地坐到床边。

康弦也坐到迟未身旁,端详着对方愁眉不展的脸,语气担忧地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我——”迟未有些哑口无言,其实他也不介意柏拉图式恋爱的,只不过需要一段时间接受而已。

康弦揉了揉了迟未紧锁的眉头,温柔地开口道:“我已经是你男朋友了,也不能和我倾诉烦恼吗?”

也许是因为康弦突如其来的亲近,迟未忽然有了几分底气,委屈巴巴地开口说道:“我、我就是觉得我们不像正常的情侣,别人都是牵手接吻,我们就是永远保持五十厘米的距离。但是,但是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直男,大概会觉得不自在。可我也会想,至少要试着牵牵手吧,万一你不反感呢?”

“好,”康弦有些忍俊不禁,他将右手伸向迟未,“那请你将左手放上来吧。”

迟未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放在康弦的手心,下一秒却被他紧紧握牢,只见康弦红着脸说:“其实、其实我也很想牵手,但以为才开始恋爱那样会不合适。”

“哦。”迟未痴痴地垂下头,康弦很快将他冰凉的手捂热,但两人都没舍得松开。

缓过了羞涩不安,迟未倒是开始得寸进尺,他撇头瞧见康弦微红的耳垂,突然伸手戳了戳。康弦惊讶地凝视他深邃的眸子,迟未却忽得狡黠一笑,“那我能再试试亲你一下吗?如果你介意就推开我,但不许露出嫌弃的眼神。”康弦嘴唇微张似乎有些惊讶,但最后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会儿康弦允诺了,迟未反倒突然没了勇气,他作势准备了几十秒,最后只在康弦右侧脸颊蜻蜓点水般掠过。而后慎之又慎地观察康弦的脸,见他神色间没有丝毫嫌恶不适,才又缓慢地俯过身去,将柔软的唇印在康弦的嘴角,可也只敢停留几秒,便要侧身离去。

不想康弦却突然搂住迟未的肩,顺着唇角将吻移至他的唇瓣,随后笨拙地撬开迟未紧闭的唇。两个人青涩地接了一个呼吸急促的吻,等他们难分难舍地离开彼此,都变得气喘吁吁。

迟未缓了半分钟,才羞恼地开口:“你怎么不会呼吸?”

康弦满脸通红,哭笑不得地反驳:“你不也是。”

“是哦,”迟未一边回味方才那个吻,一边迟钝地反应过来,康弦好像完全不介意身体的亲密接触,不由语气冷淡地质问道,“你骗我你是直男呢?”

“我,我以前确实以为我不会喜欢男生。因为之前的事对此有了心理上的抵触,所以完全不会考虑自己可以喜欢男生。”康弦摸了摸迟未绯色的脸颊,温和地解释道,“迟未,我也是和你在一起,才明白我不排斥亲密的关系。我,我想和你做任何恋人间都要做的事。”

康弦赤//裸的告白叫迟未面红耳赤,他赧然地将脑袋埋进康弦的胸膛,过了许久才瓮声瓮气地回答:“任何事今天就算了,我们还是先从牵手开始吧。”

康弦轻柔地抚了抚迟未的背,顺从地牵住他的手,不想迟未却突然仰起头,将唇印在康弦的唇峰,只一瞬间便飞快移开,笑容羞涩地补充道:“但在那之前,让我再亲一下。”

“那我也要再亲一下。”康弦忍俊不禁地说,而后又倾身吻了过去。

正吻得纠缠不休、情//欲正浓,闹铃却突然响起,两个口是心非的人这才勉强拉开距离,迟未羞赧又窘迫地关掉闹钟,哑着嗓子解释:“好像、好像是《云蒸霞蔚》要播了。”

两个人都喝了几大杯冰水,才算是将脸颊的红晕赶走。此刻已是傍晚,屋外霞光万丈,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进客厅,此情此景倒是正适合看《云蒸霞蔚》。或许因为剧裏一开始就讲到主人公遭遇残酷现实,从而理想破灭,两人再也没有方才嬉笑玩闹的心情。

第一集的最后,主人公回忆往事,便出现了迟未和康弦当初客串的身影。他们当时拍摄的本来是欢乐的场景,此刻却配上一段忧伤的背景音乐,不禁让人百感交集,迟未不由感嘆道:“那会儿导演明明说让我们怎么快乐怎么来,剧裏却是现实与回忆交织,让人如此感伤。你说,如果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理想,该怎么办呢?”

康弦牵住迟未的手,认真思索着开口:“你还记得我曾说过要为你写一首歌吗?”

“我当然记得,那封信我看了无数遍呢。野望——一是在野外远望;二是野心、奢望。”迟未回握住康弦的手,笑容明灿地问,“那么,这首歌裏会听见你的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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