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
窗外是碧蓝的晴空,在迟未狭窄的视野内,穹顶没有一片云彩,昨夜暴风雨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臺风似乎也没有登陆,像是康弦忽而脆弱的泪水,都蒸腾为无形无色的水汽了。
迟未正坐在书桌旁,手握一支黑色中性笔,与空白的纸页无言对望。他左手边摆着吃了大半的油条和豆浆,是方才康弦送过来的,这家伙笑得没心没肺,把迟未安排得明白,“我们兵分两路,我去泉水峰探路,你就留守酒店休息,有时间也可以找灵感写写词。”
于是,很闲的迟未就开始构思了,因为康弦说他那些梦光怪陆离、天马行空,所以他由梦开始发散思维。可他想着想着思路就走偏了,觉得昨晚见到的脆弱的康弦好像也不真实,自己像是梦游似的,稀裏糊涂地应下作词的重任。
也许唯一真实的是迟未的内心,他清楚知晓自己将康弦视为重要的朋友。所以,他又不免好奇,自己的朋友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居然想要放弃视若生命的音乐。但既然康弦不愿意说,迟未也不会深究,他十分乐意为朋友加油鼓劲。
可创作真的好难,尤其是面对全然陌生的领域,迟未呆坐了两个多小时,也没能下笔。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迟未觉得要是自己真能救康弦一命,恐怕得变成一只猫,花费整整八条命才能作出词来。
最后,迟未还是决定出门转转,虽然脚踝还微疼,但待在房间实在找不到灵感。他走出屋子,才发现阳光有些刺眼,迟未驻足原地,忽有徐徐清风迎面而来,像是一种指引,他随着风的方向缓步前行。
柏油路蜿蜒曲折,环绕着连片的深绿色山丘,夏日林木疯长,许多不知名的藤蔓枝叶蔓延至道路边缘,遮挡住横冲直撞的阳光。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迟未踩着树影漫无边际地乱晃,他看着地面落下的零星光点,似乎有了一些散乱的思路,可惜还只是断章残句,找不到确切的主题和故事。
即将走至一段上坡路时,迟未脚踝不太舒服,他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随意地坐下,拿出手机准备在便签上写几句词,才打出“日光”“树影”两个词。忽然有咕噜噜的滚动声传来,迟未正疑惑,一个红润的苹果滚了过来,他急忙伸手抓住那个苹果。然后抬头发现坡上方站着个盘发的中年女人,她脚边还有一个倾倒的竹篮。
迟未环顾四周,发现坡下还掉了几个苹果,就一个个帮忙捡起来,双手捧着准备给女人送去。上坡路陡峭,女人又站在坡上发楞,迟未花了两分钟才走上去,他把手稍微往外伸了伸,示意女人接过去。可那个女人似乎毫无知觉,依旧淡漠着一张脸,棕褐色的眼眸失去了神采。
迟未略显无措,他尝试着问:“姐姐,我帮您放回篮子吗?”
女人这才被他的声音唤醒,她盯着迟未手上摔坏的红苹果,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圈,忽然间站不稳似的,直直摔坐到柏油路面,悲恸地大哭起来。
迟未被女人奇怪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缓缓地蹲下,帮着扶起竹篮,才发现裏边还有一个没有掉落的苹果以及一大堆香蜡纸钱。迟未把手上的苹果全部放回竹篮,正好遮住那些祭祀用品,他没有再说话,准备悄悄离开。
女人却突然抽泣着开口:“能听我说说话吗?我太久没有人可以倾诉了。”
女人名叫何郁,郁郁寡欢的郁,这恰如她的前半生。
何郁是十六年前来到桑溪湾的,从遥远的北方小县城来,她说:“我是来逃难的。”
何郁是个孤儿,但她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反而因为没有牵绊,活得自由又洒脱。她是无忧无虑的,对学习也不太上心,读完高中就开始打工。再后来,她攒了些钱,便摆了个水果摊,理由也很随意,只是因为自己从小就馋水果。
年轻的何郁生得一副好皮囊,又自带一种潇洒自如的迷人气质,追她的人不少。但何郁瞧不上,或者说她从不觉得爱情是人生的必需品。
然而物极必反,在十八年前的寒冷冬日,水果售卖的淡季,何郁遇见了自己的初恋,或者说是唯一的一段恋情。那会儿,有个年轻男人频繁到何郁这裏买苹果。在他第十次来的时候,何郁没忍住问他:“这么爱吃苹果呢?”
男人笑了笑,但眼神裏却有掩藏不住的愁郁,他告诉她,自己的老师病了,每天都住在医院,“老师他喜欢吃你家的苹果。”
年轻男人叫作宁休冉,算是个高学历人才,二十六岁了正在读博士。生病的祁老师是宁休冉大学时的启蒙老师,二人感情深厚,老师又没有子嗣,他便一直照顾在侧。
其实那时候何郁的“郁”,还不能说是郁郁寡欢,她更像是郁郁葱葱的常绿林木,朝气蓬勃、向阳而生。她对什么事都看得开,宁休冉每次来买苹果时都喜欢同她说上几句,两人渐渐熟识、成为朋友。
偶尔,他们还会一起出去散步,最常去的是县城的两个湿地公园。那裏生长着许多形态各异的树木,这时研究植物学的宁休冉话总是很多,他会滔滔不绝地给何郁科普一大堆植物知识,告诉她待来年春天万物覆苏、新叶抽芽,这裏会多么美丽。其实很多内容何郁都听不懂,但她喜欢听他讲话,讲他擅长的、热爱的东西。
十八年过去了,何郁也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喜欢上宁休冉的,也许是喜欢他英俊的脸庞,或是聪明的头脑,还是待人真诚的品性?她不知道,其实后来也遇到过比宁休冉更优秀的人,可何郁并没有爱上他们。
也许只是那一天,那会儿快要入春了,阳光灿烂。何郁和宁休冉坐在公园的木椅上,身后是已经抽芽的垂柳,树木还遮不住日光,洒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他们各自拿了一个苹果,一口一口“咔嚓”地咬着,声音很清脆。
忽然,宁休冉悲伤地告诉她,祁老师病情加重了,他回忆起与老师的初遇,说起老师怎么教学,又讲自己受他影响才体会到研究植物的趣味。
“可老师还没有找到他课题的结果。”宁休冉痛苦地说,他缓缓靠向何郁的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滚烫的、哀伤的,落在何郁有些干燥的右手皮肤上。
那个瞬间,何郁的心臟突然强烈地跳动起来,她生平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受,自己正被人依赖着、需要着。她轻轻地拍宁休冉的肩,声音都有些颤抖:“那你帮老师找到结果,如果你需要,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后来,祁老师没有等到春天,便与世长辞。葬礼结束后,宁休冉就同何郁告别,他要去国外继续进修,研究老师未完成的课题。何郁将自己的情感深藏于心底,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何郁觉得她同宁休冉是有缘分的,因为他们下一次相遇是在半年后,亚热带的沿海乡村,何郁前来采购水果,遇见了正在观察一棵大树的宁休冉。两人在那棵高大挺秀的树下聊了好久,日光琐碎,树影婆娑。
其实当时就是最好的时候了,何郁应当表明心意,可惜臺风阻止了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宁休冉的课题阻止了他们的第三次见面。何郁没来得及说出口,宁休冉就走了,他们不是没有联系电话,只不过何郁觉得电话不是表达情意的好方式。
何郁天真地以为还有下一次,可下一个冬天再见到宁休冉时,他已有怀着身孕的妻子,那是个温柔娟秀的女人,他们学同一个专业,有相同的爱好和无数契合的话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何郁虽有遗憾,却也坦然地面对,在后来的一年裏,也试着接受其他追求者。可再下一个冬天,宁休冉与妻子过来祭奠祁老师时,宁休冉外出拜访老师的朋友,她的妻子坐在何郁身旁,见她递了一个苹果过来,忽然低落地说:“人是不是永远都忘不掉初恋啊?”
然后何郁才知道,宁休冉曾喜欢自己,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何郁亦对他有情。因为何郁说过太多次不想有任何牵绊,所以他们都以为她不会爱任何人。
“还好你不喜欢他,”宁休冉的妻子声音很轻,她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勉强,“他娶我可能是因为父母要求,而我和他刚好合适吧。”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是歉疚地说:“抱歉何郁,你就当我发牢骚说胡话。我知道,他自然是负责的,也是好感我的,毕竟我们在一起之前,他就老实告诉我他对你的喜欢,只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在意,为什么我的爱更多呢。”
何郁后来是怎样回答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各种情绪在心底翻腾,酸楚的、疼痛的、遗憾的,她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
与宁休冉夫妻道别以后,何郁便逃走了,远离了那个有着她与宁休冉共同回忆的城市。
那之后他们断了联系,何郁四处奔走,最后定居在桑溪湾,大概是因为这裏有郁郁葱葱的林木,他曾那样形容她。来到桑溪湾后,何郁一直独居,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像是个隐居山林的青云客。
“昨天去集市,我遇见了来这裏旅游的、他的妻子,她告诉我,宁休冉在十一年前就因过度劳累去世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完成了老师的课题。”何郁已经恢覆过来,不再抽泣,她语气平静,“有人为梦想而活,有人为爱而活,也有人二者兼得。可不论是哪种人生,都要及时去做,只晚一步,命运的琴弦就会绝断。”
何郁讲完故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弯了弯唇角,轻松地笑起来,整个人都变得轻盈。她挑了一个完好无损的苹果,递给懵裏懵懂的迟未,对他说:“希望你的人生少一些遗憾,祝你好运。”
迟未拿着苹果怅然若失地往回走,他好像能写出词来了,然而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自己对何其昭的感情,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为梦想而活,还是为爱而活。现在的迟未,梦想是模糊不清的,喜欢是不甚了了的。
迟未没走太远,还是决定先抛开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仍然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脑海开始重新勾勒何郁的故事,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地面一块块断裂的光斑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迟未终于打开手机,将便签上的“树影”二字删去,又在“日光”前加上“琐碎”一词,将歌名定为《琐碎日光》。有了思路以后,迟未写第一节歌词还算流畅。不过按照他对歌词的浅显认知,或者说是前一晚特意看了许多流行歌的歌词,副歌后的第二节歌词往往在内容、形式上都与前一节歌词相对或相似,而且最好要有情感的递进。这可让迟未犯了难,他思路卡在一半,不上不下,让人焦灼。
康弦是这时看见迟未的,他坐在一个大叔破旧的三轮车上,远远看见迟未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路旁。迟未正伸出左手去接树荫空隙间漏下的一缕阳光,像是一幅宁静悠远的油画。康弦不忍心打破这幅画,所以没有喊迟未,他向大叔道了谢,便下车往迟未那裏走。康弦今天没有去成泉水峰,大巴走到一半就坏掉了,他不愿意等,又正好遇见顺路的大叔,就搭了顺风车回来。
康弦慢慢向迟未靠近,但后者毫无知觉,还一心一意沈浸在歌词裏。直到康弦半蹲着身子,好奇地打量迟未的手机,发现便签上写的是歌词,忍俊不禁地问:“在写词呢?小少年。”
迟未才终于发觉康弦的到来,他被吓了一跳,手机直接甩了出去,没忍住骂臟话:“脑子有病,我操//你……”话硬生生顿住,迟未突然意识到这不太好,骂人不应该牵连无辜,尤其是对方的亲人长辈。
可这停顿的位置不对,容易产生歧义,康弦帮迟未捡手机时,脸上的笑意一点儿也藏不住,他嬉笑着问:“你操谁?”
迟未十分窘迫,整张脸都烧起来,连同细瘦的脖颈也微微泛红,他颤巍巍地解释:“没、没谁。”
康弦见迟未可爱又可怜的模样,不忍心再闹他。他坐到迟未右侧的地面,比对方矮了一小截,微仰起头,换了个话题,“我看看你写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