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虫
宫裏的人前来告知孟琬此事时,
竹苓正在为二人看茶。听闻这个消息,顿觉天旋地转,
手裏握着的建盏应声而落,碎片四溅。
竹苓顾不得收拾满地的狼藉,惶然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孟琬,只见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退散殆尽,随即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紧抠着桌沿的指甲从中间劈断,血珠从断裂处渗出。
孟琬收回手,
用宽袖遮将流了血的指甲掩住。她心悸到了极点,言语间却是不显,沈默了须臾,
方遣竹苓抓一把金瓜子给那传讯的黄门,
和颜道:“多谢中贵人前来告知此事,
也替我谢过吉翁。”
那黄门自然知道她是强颜欢笑,
于是仍旧语重心长地劝慰她道:“娘娘也不必太过忧虑,陛下只是传孟将军回京问话,
尚未定罪。况且前线而今烽火连天,
尸横遍野。孟将军能回到后方,
避开战事最胶着时候,焉知不是一件幸事?”
这话其实说得算是十分诚恳了,甚至能暗暗戳中许多人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可于孟琬来而言,
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
他不畏惧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甚至也不惧流言蜚语,
也不关心身前身后之名。他唯一怕的就是再无法策马弯弓,杀敌报国,
最终碌碌一生。要再让他像前世那样拖着一条瘸了的腿在太仆寺替皇帝掌管打马球用的御马,只怕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但她不愿拂那小黄门的好意,敷衍着点了点头,又问:“那陛下那边是什么态度?”
“陛下那边只说了要将孟将军押解回京,由他亲自审问,”小黄门回完,自觉语气太生硬,又描补道,“陛下圣明,自是能还孟将军一个清白的。”
听小黄门这般语焉不详,孟琬也能猜得到皇帝是动了雷霆之怒了。
谢桓做了二十余年太平天子,到了这个年纪突然遇上这样的变故,定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战事,对手下的人也难免操切苛刻。
与其说皇帝是因怀疑边将通敌叛国才非要严惩孟珂,倒不如说是因失掉了城池,面上无光。所以就便他知道孟珂是冤枉的,他也是一定会治孟珂无能之罪。
这个劫难,兄长大抵是逃不掉了。
但是父母那边……
孟琬竭力定了定心神,又问:“中贵人可知家父那边现下是什么个情况?”
小黄门含糊其辞:“孟大人在府上。”
听到这句话后头没跟着那句“一切安好”,孟琬便知父母如今已被软禁,境况怕是还不到哪去。只是到底是被孟珂还是江临牵连,尚不得知。
这二者在外人眼裏并无多大分别,可对孟琬来说却是两码事。
直到那小黄门离开,孟琬也没脸去问江临怎么样了。
孟珂和晏善渊丢掉雁州,固然有失职之处,可毕竟有许多苦衷。况且他们所做的决定,皆是出自一片公心。
百姓会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但是江临不一样。
他是实实在在违反了大齐律。
虽说倒卖药材的罪名可重可轻。可北壬军营裏的伤药确是出自他之手,救活的也是敌国的士兵。而且军中将士本就因物资短缺,心生不满。在这样的时候,斩他这样一个商人,不但可以消解前线将士的怒气,防止军队哗变,还可以将他的家私充入国库。
对任何一个君主而言,这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便是皇帝真这么做了,举朝也不会有一个人替江临喊冤。
前世她是向郑氏递了投名状,才解了这个困局,将江临从斩立决改判为流放。
这到底算是罪刑相称,罚当其罪,还是她借着自己和郑氏的裙带关系,帮着舅舅徇私枉法脱罪,孟琬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想得出神,指尖倏然传来一阵剧痛。
竹苓“哎呀”一声,连忙拉过她的手指,叫碧云拿伤药和纱布过来替她包扎。
“都说十指连心,这指甲都掀开了,得有多疼。”
孟琬倦然道:“不碍事的,擦点药便好了。”
是夜,她倚在窗边独坐,望着斑斑烛泪滴落而下。光线愈淡,夜色愈浓,乌云翻滚着掩住了那一轮圆月,连最后一线亮光都被遮蔽了。
竹苓循着光亮进来,剪断了一截烛芯,却站在窗边半晌也不走,待到孟琬回头看她,才踌躇着问了一声:“公子不会有事吧?”
昏暗的烛光照见孟琬脸上浓重的疲态,但她还是轻轻拍了拍竹苓的手背,柔声道:“放心,兄长不会有事的,殿下也不会让兄长有事的。”
竹苓得了她这句话终于点点头,退出了卧房。
孟琬对着窗纸上的人影嘆了口气。
刚刚那些话都是哄竹苓的。
成王和郑贵妃那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结果内兄,岳父,舅丈人还同时出了事,谢玄稷怕是连自身也难保,哪裏还有余力再去帮孟家。
自从边关开始打仗之后,他就一直宿在衙门,算起来孟琬也已经十多天没有见到他了。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那支红烛终于还是燃尽了。孟琬没让竹苓再换新的回来,只默默躺回到了床上。可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本以为拥有前世的记忆可以改变许多事情,可以避免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悲剧。
可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
该来的,到底还是没能躲过。
也不知道那些她想要留住的人,最后能不能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