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
进到含章宫后,
露薇并未带孟琬到正殿,而是进到了一间不大的宫室,
是郑贵妃平素焚香插花的地方。
室内的陈设极为简单,只在靠窗处置了一案,案旁放了两只鹤龟铜香炉,兽口吐出袅袅轻烟,在郑贵妃身前氤氲开来。听到宫人通禀,她才缓缓回过身,放下手中的剪子,
眸光明灭不定。
“来了。”郑贵妃淡淡道。
这一幕和前世简直如出一辙。
连案上摆的的南天竹也一般无二。
孟琬敛衽行礼道:“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郑贵妃笑着摆弄了两下枝叶,对孟琬道,
“你来看看这个,
好看吗?”
孟琬走近几步,
看清了棕黑色陶瓶中的花枝。南天竹的绿叶之间结了数串红果,
如珊瑚成穗,又如红烛摇曳,
灵动可爱。叶片的前后左右刻意被修剪得错开,
在缝隙中夹入决明子,
简单却又别致。
孟琬忖度片刻,正不知怎么恭维合适,郑贵妃已悠然开口:“在诗书文章上,
本宫造诣不及相王妃。可在花道上,本宫也是当得上相王妃的老师的。”
孟琬道:“请娘娘赐教。”
郑贵妃道:“插花之术,不宜过繁,
亦不可过疏。种类以二三种为限,高低疏密,
须如画苑之布置,参差不齐,意态天然,若苏子瞻之文,随意断续;李青莲之诗,不拘对偶,方得其妙。”
郑贵妃语罢又侧过身去重新拿起剪刀,剪去了数条反方向生长的花枝,不紧不慢地笑道,“别看我只是随便一剪,这其间的学问门道却不少,要做到稳、准、狠,有所取舍,删繁就简,这样修剪出来的枝叶才能错落有致,协调美观。”
孟琬微微垂首,恭谨应声:“是,妾受教。”
她口中如此说,身上却纹丝未动。
郑贵妃侧首觑了孟琬一眼,随即道:“你过来。”
孟琬又走近了几步。
郑贵妃眼神示意孟琬接过剪刀,道:“你也试试吧。”
孟琬不是不知道郑贵妃是什么意思。
前世,她甚至不等郑氏主动询问,就从她手中接过剪子替郑氏剪去多余的枝叶,在交还剪刀时,向郑氏躬身行礼,徐徐道:“至宝看怀袖,明珠出后收。向人光不定,离掌势难留。皎澈虚临夜,孤圆冷莹秋。乍来惊月落,疾转怕星流。有泪甘瑕弃,无媒自暗投。今朝感恩处,将欲报隋侯。”
当时的郑皇后旋即展颜,招孟琬到她身边,轻轻抚过她的额发,柔声道:“好孩子,果然是个有心的。你舅舅的事情,本宫自会在陛下面前进言。孟尚书和孟将军皆是国之重臣,本宫必不会让他们蒙受不白之冤。”
此刻看着这一双娇娆的桃花眸,孟琬只觉其间透着的那股森森寒意,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见孟琬半晌不动,郑贵妃唇角勾起一丝冷意,“怎么了?”
孟琬欠身回道:“花器中只有只有南天竹和决明子两种花材,已是十分简单。再加修剪,就显得单调了。”
郑贵妃闻言也不气恼,面上笑意不减,只道:“无妨,相王妃既不擅此道,本宫也不就勉强了。”
她瞥了一眼露薇,让露薇搬来绣凳,温声道:“相王妃请坐吧。”
孟琬揽裙坐下。
郑贵妃嘆了口气,方道:“相王妃先前告知本宫北壬王庭一事,本宫还将信将疑。不想短短几日,乌热便篡夺了汗位,还将战火烧到了大齐的边境。北壬王廷兄弟阋墻这样机密之事,相王妃是如何得知的?”
孟琬只答:“妾自有妾的法子。”
“是从你那神通广大的舅舅那裏打听到的吧。”
孟琬抬头,“娘娘究竟想说什么?”
“本宫只觉相王妃的舅舅确是个人才,要真就这么被杀了,却也可惜。”郑贵妃笑了笑,仍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孟琬索性沈默不言,等郑贵妃先开口。
郑贵妃道:“相王妃不必忧虑,本宫既答应你会还你一个人情,便不会再向王妃提什么会让王妃为难的要求。况孟尚书与孟将军为人耿介,本宫也不愿他们蒙此不白之冤。”
是和前世极其相似的话语。
但孟琬的心境已是和上辈子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