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
边境战局反覆,
中原的援军一批一批地前往前线,却始终不得破敌之法。两边僵持不下,
每日都有军士死伤的消息传来。
幸而国难思良将,板荡识忠贞,在这样危急生死存亡的时刻,皇帝终于想到了被贬谪至楚州的廖云铮,随即下敕谕召廖云铮入京,命他前往北地增援许幽。
廖云铮抵达北地后,以计代战,
运奇谋,出奇兵,与北壬军缠斗了不到半月,
便收覆了数座被北壬军占领的数座城池,
兵临雁州城下。在进奏朝廷的邸报中,
廖云铮称齐军应当不日便能收覆失地,
得胜回朝。
皇帝闻此消息,大喜过望,
于景明臺设宴庆贺。亲近之人皆数赴宴,
除却皇后,
郑贵妃两位内眷,成王,宁王,
相王三位亲王,中书令裴知行与几个人居要职大臣也在席上。
前方将士尚在浴血奋战,远没有到可以庆功的时候。谢玄稷本不愿来此听这靡靡之音,
但因他与廖云铮交好,皇帝对他总是多存了几分猜疑。推脱几次,
皆未得应允后,谢玄稷也不便再驳皇帝的面子,只好从议事的衙门直接去往景明臺。
他未着公服,只换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到景明臺后,寻了一处最不显眼的位置,才要落座,便听皇帝问:“三郎坐那么远做什么?”
谢玄稷于是走到离皇帝最近的席位坐下,却并不主动与皇帝寒暄。正垂首斟酒以避开皇帝的视线,忽见一道人影靠近,幽微的香气扑鼻而来。抬起头时,目光便撞进了一双沈静如水的眼眸裏。
像是同他商量过一般,孟琬今日也只穿了碧色的衣裙,只施了一层薄薄的粉黛,未曾细致装饰。她额手向帝后见了礼,又向谢玄稷行了常礼,随即坐到了他的身旁。她落座后,又向另一侧挪动了几分,似是有意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谢玄稷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遂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是从王府直接过来的?”
孟琬只答了声“是”,便抽开了手,不再多言。
谢玄稷又问:“许久不见你了,你还好吧?”
“劳殿下挂碍,妾一切都好。”
语气间疏离的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谢玄稷不明就裏,索性也不再与孟琬主动说话。
宴席开始后,郑贵妃才姗姗来迟。
她一袭绛紫色的锦缎宫装,外罩姜红百蝶穿花纹织锦褙子,如云的乌发间簪了只金累丝嵌红宝石鸾凤步摇,在如昼的灯火中溢着灿灿金辉。步履轻盈,姿态万千,一路行来,叮铃作响,叫人很难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侍立在孟琬身旁的竹苓咕哝道:“战士军前半死生,她却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打扮得珠围翠绕,遍身绮罗。”
竹苓的声音极低,只有谢玄稷和孟琬二人能够听见。谢玄稷对此无甚反应,孟琬却是眉头紧蹙,压低声音道:“噤声。”
郑贵妃行至席前,向帝后行了一礼,随即又向皇帝致歉道:“臣妾因故来迟,还请陛下见谅。”
“无妨,”皇帝扭头对身旁的内侍道,“赐座。”
“谢陛下。”
待郑贵妃落座后,皇帝才问:“你平素是最守礼的,怎么今日来得这样迟?”
郑贵妃笑道:“臣妾乍闻边境捷报传来,喜不自胜,于在殿内抄写经文向菩萨还愿,这才忘记了时辰。妾先饮此杯,便当是赔罪了。”
皇帝闻言,不觉眉梢一挑。知她说的并不是实话,却也不戳穿,只笑吟吟地面朝席间众人,端起了面前的金樽,道:”边关捷报频传,我朝将士奋勇杀敌,使蛮夷败退,朕心甚慰。此实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臣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众臣亦起身举起酒杯。
皇帝继续道:“朕知此战之胜,非一人之功,乃众志成城,君臣一心之力。诸卿忠诚辅佐,鞠躬尽瘁,方有今日之胜。朕感激不尽,敬诸卿一杯。”
言罢,仰头满饮了一杯。
众大臣也纷纷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然而皇帝随即就话锋一转,“然时艰未已,敌寇仍存,战事连绵,百姓艰难。而今府库空虚,财用匮乏,卿等当思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老狐貍裴知行马上听出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继续巧立名目,加课重税,自然算得一个法子。可就便是这样立竿见影的法子,一层层征收上来,也要月余。对急需筹措军饷的皇帝而言,也还是太慢了些。
他扫视了一圈席间的其他大臣,在政事堂的在宰执只有他一个,六部的长官一个都没有来。来的都是盐运使,漕运使,甚至是“逐春使”这样职级不高,却涝尽了油水的官员。
照常理来说,皇帝是不会专程设宴款待这样一群人的。
如此看来,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是要他们自掏腰包,来填补亏空。
裴知行低下头,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打算先静观其变。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是人精,只笑着打起了哈哈,连声回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只是皇帝既特意设了此宴,便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们蒙混过关,马上就笑容可掬地望向裴知行,直盯着他一双漆黑的瞳仁,问:“裴爱卿,你可有法子?”
“陛下,臣……”
未及裴知行开口,郑贵妃却倏忽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御前,让露薇捧了箱笼站在她身旁。她朝皇帝福身道:“妾乃深宫之妇人,朝政之事非妾所宜知。然闻将士征战沙场,生活困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妾忧心如焚,夙夜忧嘆。妾虽居内宫,亦想略尽绵薄之力,望能稍解其困苦,使将士得以温饱,边疆得以安定。”
说着解下手上的金玉臂钏,又取下脖颈间的璎珞,最后干脆连发间那支凤钗也摘了下来,放进箱笼之中。
孟琬和谢玄稷对视了一下,孟琬率先移开目光。
郑贵妃又道:“妾适才在含章宫已尽数清点收敛完手中的细软金银,陛下若有需,随时可取。”
皇帝闻言脸上笑容愈盛,拊掌道:“梓兰有心了。”
皇后亦起身道:“臣妾回宫之后,也会将宫内的金玉布帛清理妥帖,尽数捐出。”
面对皇后,皇帝的态度明显淡了许多,只冲她微微颔首,便再度将目光投向裴知行。
见郑贵妃和中宫皇后都已如此表态,裴知行再装傻充楞也是不合适。况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大可不必为着钱财这样的身外之物得罪皇帝,于是十分知趣地起身拱手道:“臣深受陛下隆恩,愿毁家纾难,为陛下分忧。”
剩下的大臣也只得随之起身回道:“臣等愿毁家纾难,为陛下分忧。”
到最后连孟琬也站起来表态,说孟家和自己舅舅都愿意捐出家私,以资国库之用。
皇帝捋了捋胡须,缓缓点了点头,还出言宽慰了孟琬几句:“前些日子,让孟尚书和孟将军受委屈了。”
孟琬福身道:“谢陛下明察秋毫,还父兄清白。”
天穹之上,新月如钩,和着几点星子,散发着寥寥寒光。景明臺前,宫灯摇曳,光影流转,是一派锦绣繁华。
只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三支清平调奏毕,莲花臺上翩跹起舞的宫女依序退下。
这出戏演到此处,也差不多该收场了。
连饮数杯,皇帝已是醺醺然,面色绯红,身形也有些晃动。他由内侍搀扶着站起身来,抬袖拂了拂衣襟上的落花,倦然道:“时辰不早了,朕也觉得乏了。诸位爱卿若无事,便各自还家吧。”
说罢,他迈步下臺阶,正欲往暖阁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