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
日迈月征,
朝暮轮转,午后的日影渐长。总觉才过夏至,
可推开窗,滚滚热浪排山倒海袭来,方知已是小暑时节。
绿槐之间蝉鸣依旧不断,院中石榴花开得正好。
孟琬躺在廊下的玉簟上小憩。
难得有一阵凉风拂过,卷起轻薄的衣衫。一个没握紧,手绢便被吹覆在了脸上,不一会儿又随着满庭的乱红在风中翩跹,
不知被吹到到何处去了。
她也懒得起身去寻,只抬手将手背贴在额头上,垂下来的衣袖正好遮住晃眼的日光。
“近来怎的如此贪睡?”
忽然听见一道清朗的男声,
带着笑意从背后传来,
她心念一动,
忙收敛气息,
紧闭双眸假寐。
可那人却径自在她身旁坐下,随即便撩开了挡在她脸上的衣袖,
见她眼睫像蝴蝶翅膀似的簌簌颤动了好几下,
佯嗔道:“说是担心我的伤,
可瞧你这样子,哪裏像是要回来照顾病人的?”
额头倏忽被人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孟琬吃痛地叫出声来。她猛地瞪大双目,
看向来人,抱怨道:“哥,你好端端的怎么还管起我睡觉来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又忿忿道:“你的伤不是好得差不多了吗?能走能跳的,难不成还要让我像前几日那样端茶送水地伺候你?”
“原来你也知道我好得差不多了啊,
”孟珂又敲了一下孟琬的脑门心,“你回家也有小半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孟琬最怕孟珂和她提这件事,别开脸敷衍道:“总得等你的伤痊愈了再说吧。”
“我的伤已经无碍了。”
“哥哥,”孟琬故意作出委屈的神态,“我不过回来几日你怎么就要急着赶我走了?”
她这样一撒娇,孟珂立马败下阵来,同她好言好语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自然也是想多陪你几日。只是你回来这么些天,昀廷不但没遣人来接你回去,连个消息也没有捎过来。你倒是心大,爹娘可都急坏了。怕你这一回娘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岂不是更好?我正想多陪陪爹娘呢。”
“尽说怪话,”孟珂板着脸道,“爹娘为了这事已经是操碎了心,他们怕你伤心难堪,还不敢同你说,只悄悄派了人去王府那边试探昀廷是什么态度。你就算自己能一直这样得过且过,可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孟琬闻言立时坐直了身子,想到父母这么大的年纪还要为自己有心操劳,又是愧疚,又是心急。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孟珂解释她与谢玄稷之间发生的一切,到最后也只干巴巴道:“你说他们这是干什么。”
竹苓正在不远处穿花,乍听见孟珂在和孟琬在聊回王府的事情,立刻放下手裏的物什,巴巴凑了过来。
她对孟琬和谢玄稷之间发生了些什么总是要比孟府其他人更清楚些,此刻听孟珂语重心长地劝孟琬回去,也不安地接道:“姑娘怕是不知道,你这次回来这么长时间,外头一直有些不好的传言,说以往也有妃子回了娘家,找了各种由头不回去的,其实就是被夫家休了。有的妃家觉得面上挂不住,竟然直接把女儿送去尼姑庵修行了。这是大事,姑娘别不放在心上。”
孟珂却对竹苓道:“这倒是不至于,琬儿怎么也是上了玉碟的,哪能随随便便就把她打发了。我相信昀廷的为人,即便是再怎么跟琬儿怄气,他也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琬儿送回家。况且就算琬儿真不回去了,咱们家也不是添不起一双筷子,何必管外人怎么说?”
孟琬心底漾起丝丝暖意,含笑道:“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孟珂踌躇了须臾,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过琬儿,你同昀廷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琬早料到会有这一遭,正要随便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孟珂却抢在她的前头先开口道:“你别说什么是为了照顾我才回来的话,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和昀廷之间究竟为什么闹得这般不愉快?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孟琬避开孟珂炯炯的目光,“他待我很好。”
孟珂更是不明白了,“昨日我去衙门同他议事时,同他提起你,本来是想问他何时把你接回去,可他却有意把话题岔开,对你们二人的事始终避而不谈。你还唬我说你们之间没事?”
孟琬只道:“不干他的事,是我不好。”
听她这样一说,孟珂心头的困惑又加重了几分,迟疑半晌,还是将他一直以来的猜测直接道了出来。
“我前些日子听到一个说法,说是你不喜欢昀廷,你心中其实另有其人,所以才总与昀廷闹别扭。你跟我交个底,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
孟琬下意识瞥向竹苓,竹苓马上心虚地垂下头。
孟珂蹙眉道:“看竹苓做什么?你便回答我是与不是。”
“哥哥别问了,我和他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孟珂这下不说话了。
孟琬原是想一直说些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敷衍孟珂,等到他意识到从她口裏实在问不出什么,自不会再与她多言。可当孟珂真的不再追问她时,她又忽然觉得颇为失落。
仿佛有一团气淤滞在胸中,始终寻不到一个出口。
在孟珂起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孟琬蓦地主动开口叫住了他,“哥哥。”
“终于打算同我说实话了?”孟珂停住脚步,向孟琬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孟琬摇了摇头,问了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问题:“哥哥,倘若你喜爱的女子曾经做过一件伤你至深的事,可你却对此毫不知情。日后你得知了真相,还会愿意同她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