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孟琬从永安门回来,
便病倒了。
郑贵妃听闻此事还专程遣了宫裏的太医到孟府为她诊治。
太医搭了脉后,只说相王妃脉象虚濡,
舌质干燥,显然是中暑之癥。应当是在城楼上站了太久,热邪侵袭,耗伤气阴。取些绿豆汤、金银花茶这样的清凉之剂,每日多饮几次,便能消解暑热,不必太过忧虑。
江氏听太医这样说,
总算是松了口气,一直将太医送到了府门口,又连连道了好几声谢,
才折返回卧房。
她颇为不悦地瞪了孟尚怀一眼,
责备道:“那朱太医毕竟也是来给咱们琬儿看病的,
你一直拉着张脸不说,
人同你说话你也是爱搭不理的,这实在不是待客之道吧。”
孟尚怀却始终是冷着一张脸,
不咸不淡道:“我的脸色不是给朱太医摆的,
我的气也不是对朱太医发的。”
“这倒奇了,
屋裏就只有朱太医,琬儿,珂儿和我,
谁敢惹你孟尚书不痛快?”
“还能有谁,还不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孟尚怀陡然升高了声音,将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拍,
“要不是他,琬儿能跑去求贵妃吗?要不是他,
琬儿至于和相王生这么多龃龉吗?”
“你又在这裏攀扯我弟弟做什么?”江氏也红了脸,“我知道你向来对他有偏见,可这一回分明就是裴知行想要寻个莫须有的罪名往你身上扣,这才找到了我弟弟头上。他清清白白一个生意人,平白无故遭了一顿打,这是因为谁?我还没说他是被你牵连的,你怎么还怪起他来了?孟尚怀,我江家虽不算什么显赫的门第,可我江家人也不是这么随便你糟蹋欺负的。”
“好了,我也就这么随口一说,你这般急头白脸的做什么?”
说完,孟尚怀也自知理亏,随即把语调降了下来,扶着额头岔开话题道:“端娘你说,琬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和郑贵妃扯上的关系?怎么她生病,皇后不来遣人探望,倒轮得到她这般殷勤?”
江氏心裏更不痛快了,没好气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我便气不打一出来。琬儿称病这么久了,皇后娘娘这个做家姑的没想到请个太医来给琬儿看看也就罢了,就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也难怪琬儿在这相王府待得不舒心,非要和相王和离。”
孟尚怀闻言,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怫然道:“我看琬儿就是被你惯坏了,所以行事才一点分寸也没有。她这般不顾及相王颜面大剌剌住回到家裏来,明显就是在装病。皇后那是不想拆穿她,要太医来了发现她压根没病,你觉得皇后还能赏她什么好脸?”
“话也不能这么说,”江氏回呛道,“琬儿都说是回来探望家人了,也算是给他们夫妻之间留了几分余地的。可都那么长时间了,相王府那边一直不来接人,那她一个女儿家也不能上赶着自己回去啊。”
“娘,相王府是派过人来过咱家接琬儿的。”
门外遽然传来孟珂的声音。
江氏回头,只见孟珂长长嘆了口气,走到了她身前。
孟珂接着说道:“就是前几天,冯总管说是要请琬儿回府主持家事,其实也是要琬儿去送送相王的意思。可琬儿怎么都不肯回去,我也只好回了冯总管说琬儿还病着,就不能去永安门城楼相送了。”
江氏诧异道:“那琬儿怎么今天还是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我一开始也觉得纳闷呢,”孟珂道,“后来竹苓跟我说,好像是因为琬儿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孟尚怀问。
孟珂摇了摇头,“竹苓也说不清楚,她只看见琬儿在梦裏一直不停地重覆‘我没有想要你死’。她心想琬儿应该是做噩梦了,马上就把琬儿叫醒了,可等琬儿醒来,任她怎么追问,琬儿都不肯说是怎么回事。”
“再后来琬儿就问竹苓是什么时辰了,一听说快到午时了,竟连衣服也顾不得换,就火急火燎地让小厮备马车送她去永安门,一直到黄昏时候才回来。”
“典仪不是申时就结束了吗?”孟尚怀思忖着思忖着,忽而想起一件事,脸色又“唰”地沈了下去,“说起来,我下衙前还在吏部遇到裴知行了,他明裏暗裏的拿着琬儿和相王的事情嘲讽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当真是……”
他说得来劲,见江氏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才想到自己将话题扯远了,又重新说回了孟琬的事情,“那琬儿怎的还在永安门那裏留了这么久,还中了暑?”
“听冯总管说琬儿不知怎的,一直站在城楼底下不肯走,后来还哭了。按冯总管的说法,要不是陛下叫人拦着,她都差点骑马追出去了。”
“还有这样的事?”连江氏觉得难以置信。
孟尚怀也困惑道:“你们说,琬儿她这个脑子裏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江氏嘆道:“罢了,女儿家的事,你们两个人大男人也别在这裏议论了。有些话,我私下去问问她吧。”
厨房裏的雪泡豆儿水正好也晾得差不多了,江氏亲自端了一碗到孟琬房裏。
往常她总是点着灯,在桌前看书习字。今日房裏却是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江氏只好借着月光摸到她床榻前,将案前得烛臺燃亮。
黑暗中骤然出现一道亮光,孟琬下意识抬起手,挡在了眼前,嘴角抽搐了两下。
江氏只好将烛臺挪远了一些,然后才在孟琬床沿边坐下,轻声问:“琬儿,你睡了吗?”
孟琬自回来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头脑昏昏沈沈的,醒着和睡着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她揉了揉眉骨,缓缓睁开眼。也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她脸色一片灰白,目光都是黯淡的。
江氏端起汤碗,舀了一勺绿豆汤,送到孟琬嘴边,“太医说你是中暑了,得多喝些清凉解热的东西。乖,张嘴。”
孟琬道:“娘,我实在是没胃口。”
“琬儿,”江氏嘆了口气,“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事。”孟琬垂下眼睫。
“你别瞒我了,那个冯总管送你回来的时候,你就跟丢了魂似的,可把我和你爹爹吓坏了。”
“是女儿让娘担心了。”
江氏深深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脸颊道:“琬儿,有什么话是连娘都不能说的吗?”
绕是孟琬经历了两辈子的风霜雨雪,以为自己足够独当一面。可此刻在母亲面前,她倏然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眼泪竟是抑制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她慌忙抬起手揩了一把眼泪,又用手遮覆住自己的脸颊,生怕被江氏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