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竹
虽说兄弟二人不睦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可而今谢玄翊的侧妃有孕,按照礼数,
谢玄稷这个兄长理应去向弟弟和弟媳道喜,给晁月浓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准备些像样的贺礼。
这样的事情原本一直都是冯九在安排,但而今孟琬到了相王府执掌家事,她又是个女眷,这样的事情自然落在了她的头上。
这几日,孟琬也算是为这事伤透了脑筋。
说起来,这孩子也并非皇帝的长孙。
在此之前,
宁王的正妃就已经诞下过一个世子了。只是宁王既不是皇后嫡出,又不得皇帝宠爱,所以连带着他的长子也不受皇帝重视。而且那孩子开蒙晚,
资质平庸,
不像是能成大器的样子,
所以朝堂之中也就没有什么人将这个皇长孙放在心上。
可谢玄翊的这个孩子就不同了。
它尚未来到这世上之时就备受朝野内外瞩目。
因为他这样特殊的身份,
极有可能被有心之人添作储位之争的筹码。
皇帝原本就宠爱谢玄翊和他的生母,若是他的世子再聪颖伶俐些,
才智远在昭字辈的这些堂兄弟之上。以皇帝这般倔强的脾气,
说不准真会力排众议将他立为皇太孙,
到时候太子之位也就自然而然在谢玄翊的囊中了。
这也正是前几日冯九火急火燎跑到门口通传此事的原因。
但孟琬此刻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她已然知晓前世谢玄翊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保住,这一世,能弄清幕后凶手是谁自然最好。可要是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她也只能看顾好自己,行事更加谨慎一些,别让人将这个罪名扣到她和谢玄稷的头上。
所以,
送到晁月浓手裏的贺礼自然需要细致妥当,但最最重要的,
是不要让人有借题发挥的机会。
碧云和冯九到东市,采买了许多大小物件供孟琬挑选。
孟琬去掉了安神香,药囊,脂膏这样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物什,只留下一匹杏黄色双喜纹缂丝料子,几件玉器,还有一条足金的长命锁。
碧云进宫之前,孟琬又再三嘱咐她,等到了含章宫,一定要让太医当着众人的面将礼物一一验过,方能将它们交到晁月浓手中。
见孟琬这般小心翼翼,谢玄稷却是有些不解。
“六弟那个侧妃还要依仗着这个孩子,才能母以子贵,从郑氏手裏替自己讨一个名分。难不成就会为了嫁祸咱们,谋害自己的亲子不成?”
要有人说晁月浓会对自己孩子做什么,孟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与郑氏这样野心勃勃,追逐权力的女子不同,晁月浓向来性情恬淡,与世无争。不过是因为这艰难的世道不给她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一个容身之所,这才不得不为自己寻一个依靠。
晁月浓从未向谢玄翊争过皇后这个名分,所有的地位,尊荣,偏爱,都是谢玄翊心甘情愿地给她的。
孟琬后来甚至觉得,郑氏这般厌恶晁月浓,不单单是因为她出身低微,而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过痴情了。
温柔乡即是英雄冢。
郑氏在这深宫中沈浮数十载,必定深谙这个道理。
前世那小皇子刚刚夭折的时候,孟琬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孩子的夭折是郑氏所为。
郑氏一心想要打压晁月浓,甚至撺掇着大臣上疏皇帝提议废后,另择名门淑女入主中宫。这孩子一死,晁月浓不但失去了子嗣这个依靠,或许还会因为丧子之痛一蹶不振,与皇帝生出嫌隙。这对于郑氏而言,绝对是一桩好事。
而晁月浓素来不敢惹事,或许就是因为知晓了此事与郑氏有关,所以才不敢声张。
谢玄翊当然也和她有同样的怀疑。
在小皇子死后没多久,他甚至不顾郑氏的阻拦,直接下旨将寿安宫的宫人抓去昭罪司受刑,气得郑氏差点昏厥过去,直骂他是个“逆子”。可那罗剎一般的指挥使,动用了三十六道刑罚,将郑太后身边的宫女太监通通审问了一遍,到最后竟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掘出来。
而今,孟琬再度回想起这件事,越发觉得此事扑朔迷离。
在她印象中,谢昭明出生之后,郑氏还是十分疼爱这个孙子的,还专门到佛寺,为谢昭明抄经祈福。甚至爱屋及乌,与晁月浓的关系都缓和了许多。
到底是郑氏有意在大家面前装模作样,还是她真的转了性子,孟琬就不得而知了。
许久没等来孟琬的回覆,谢玄稷轻唤了几声“琬琬”。
孟琬下意识挺直了腰,“嗯?”
“我方才问你,这晁内人难道还会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成。”
“我觉得她应当不会,”孟琬沈吟道,“只是我怕她身边的人藏有坏心。”
谢玄稷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桌上留下来的几个小摆件。看到一只系着红绳的空竹,他情不自禁弯起唇角,拿起那东西掂了两下。
孟琬心底略微一颤。
谢玄稷却浑然不觉,冲孟琬笑了笑,问道:“你小时候玩过这东西吗?”
“不曾。”
“那可真是可惜了。”
“这东西是你原本要送给世子的?”孟琬问。
“这倒不是,”谢玄稷道,“那孩子都还没出生,等长到可以抖空竹的年纪,还要许多年呢。况且把这样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送去给我六弟,他们夫妇怕是还会多心。”
“那冯九买这个东西来做什么啊?”
“我让他买来的。”
谢玄稷将那空竹抛得高高的,又将它接住,补充道:“是我自己想玩了。”
孟琬没想到谢玄稷还这般有童真童趣,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说话间,他已经拿起了竹棍,迅速将空竹摇起。空竹飞速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一声低,一声高。
孟琬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
他不断变换着摇空竹的姿势,将右手中的线绕到左手的竹竿上,翻了一个花,旋即又双手执着竹柄向两侧一拉。空竹顷刻间被弹到了半空之中,很快又被他稳稳当当的接住。
谢玄稷得意地眨了眨眼,炫耀道:“娘子,我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