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柄
过了寒露,
天总亮得迟一些,已到了辰时三刻,
天还是灰蒙蒙,空气潮湿而阴冷,院内的几面土墻都被露水沾湿了。
清谈小筑内,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不巧遇见难得的一场大雨,“哗啦哗啦”响了一夜,连树枝也被刮断了,横七竖八堆得到处都是。
满园萧条寂寥。
晁月浓推开门看见此景,
亦难免生了伤春悲秋之情。
她只穿了一身青绿色的丝绵长裙,却浑不觉得冷。走下臺阶,到柴门旁取了扫帚将落叶扫到沟渠裏,
又将前几日宁王前来撒野时打碎的瓦罐碎片一并仔细清理干凈。
那日宁王谢玄恪气急败坏地冲进院中,
将屋裏所有能摔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他将晁月浓避到墻角,
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怒目圆睁,脸色涨红。
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身上,
呼吸变得异常困难。晁月浓并没有挣扎,
而是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甚至有一种终于得以解脱的释然。
可谢玄恪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他眼中燃烧的怒火像是要将人焚烧殆尽,“贱人,你把本王的孩子怎么了?”
晁月浓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眼中含着泪水。她恨透了眼前的人,却不又不能真的将他激怒,一手扶着墻喘息道:“那孩子本就保不住,
你若是实在要我替它偿命,那你干脆直接杀了我!”
“晁月浓,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谢玄恪冷笑两声。
他揪着她的衣领,用力向外一推,晁月浓脚下不稳,一头撞在了身后的木架子上,疼得额头冒出冷汗。
谢玄恪咬牙切齿道:“你活够了,可本王还没有。我要真就这么杀了你,那才当真是便宜了你。”
“你究竟想怎么样?”晁月浓声问。
谢玄恪勾起晁月浓的下巴,嘴角扯起几分冷意,面容扭曲狰狞,“你有本事打掉这一个孩子,可你有本事以后再也不怀孩子吗?”
一股寒意涌上了晁月浓的背脊。
她嘴唇泛白,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灰黑色。
谢玄恪又摔了许多东西,等撒够了气,才扬长而去。
这几日,她连做了许多天的噩梦,直到此时此刻都还是心有余悸。
晁月浓在院中闲坐了一会儿,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天边露出了明亮的晨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墻上落下晃动的日影。
可那日光照不进她的心裏。
她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晁月浓不想出门见人,但许多家用都被谢玄恪砸了个稀碎,她不得不外出添置。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走到院门前,轻轻将木门推开。
门前伫立的身影冷不防吓了她一跳。
她站定身子,默然望着他。
仍是宽袍博带,高冠青衣,可是面容却比素日裏憔悴了许多。他眼窝轻陷,眼下一片乌青,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眸已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不请我进来坐坐吗?”谢玄翊面无表情地问道。
晁月浓一怔,嘴唇翕动,却半晌也没有出声。她避开了他潮湿的目光,侧过身去,返回到了院中。
得了晁月浓的默许,谢玄翊也迈步踏入了院中。
又有几片枯叶飘落在脚前。
谢玄翊嘆了口气,缓缓抬眸,却见院内陈设十分简洁,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屋檐下结着几张的蛛网,蛛丝在风中飘摇,空气之中弥漫着细碎的尘埃。
谢玄翊仰头望着灰扑扑的窗纸,不觉抬起衣袖,掩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晁月浓拿起扫帚,默不作声地扫去他脚下的灰尘,低垂着头,轻声道:“殿下本不该来的。”
谢玄翊无视了她这般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心话,从她手中夺过扫帚丢到一边,愤然道:“你尚未出小月子,怎的身边竟没有一个宫女内侍伺候?”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院萧然的景致,还有水缸旁边等着清洗的碗盏,痛心疾首道:“你这几日都要亲手打扫庭院,亲手烧水做饭?”
晁月浓道:“我原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不亲力亲为,难道还要等着谁人服侍我不成?”
她脸上始终云淡风情,声音也十分飘渺。可就是这样冷漠的态度,将一向好脾气的谢玄翊彻底激怒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攥住晁月浓纤瘦的手腕,眼中浮现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但这样的恨意只在他眼中短暂停留了一瞬,便从他闪烁的泪光之间划走了。
他迅速收敛住眼中的情绪,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扫帚,开始帮晁月浓清扫庭院。
“殿下,你这又是何必?”
谢玄翊置若罔闻。
他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平素连洗笔研墨都有下人在做。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动作十分笨拙生硬,不但沾了一身的泥污,还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晁月浓拦不住他,只好从腰间拿出一方手帕,想要浸了水帮他擦拭。
可谢玄翊一见她要走开,又慌忙跟到了她身后。她拿着葫芦瓢往水缸裏舀水,他就放下扫帚去抢她的水瓢。
“我来。”
“殿下,你还是回去吧,你……”晁月浓语气近乎哀求,她顿了一顿,终于是咬紧牙关将那句十分伤人的话说出了,“你莫要再害我了。”
“害你?谁要害你?”
晁月浓低垂着眼睫,久久不言。
谢玄翊又问:“你对我这般唯恐避之不及,是不是因为母妃?”
“不干贵妃娘娘的事,”晁月浓抬头直视着谢玄翊锐利的目光,仍旧是柔柔弱弱的口吻,可话语裏却是凝了万年寒霜,“殿下,我原只是一个孤女,受尽了冷眼欺凌。承蒙殿下不弃,将我救出狼卧虎穴。月浓已经无以为报,只愿为奴为婢侍奉在贵妃娘娘左右,不敢再做他想。一直以来,我安守本分,低眉顺眼,忍气吞声,就是为了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如今贵妃娘娘将我送出了宫,还赐给我这样大一间屋子,我已然是心满意足了。还望殿下……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那我呢?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
晁月浓心中抽痛,却还是迎上他痛苦的目光,反问道:“殿下这样步步紧逼,是一定要将月浓逼上绝路,殿下才肯甘心吗?”
听着一向沈默寡言的晁月浓说出这样锋利的话,谢玄翊瞳孔微微震动。
但他并不愿意回应晁月浓的这番伤人的言语,默不作声地弯下腰,视线落向水缸旁的铁盆。
铁盆裏乘着灰色的液体,看着臟兮兮的。
谢玄翊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端起铁盆就要将裏头的东西倒掉。
晁月浓拦住他,无奈道:“殿下,这是我兑的草木灰水,要用来洗涤赃物的。您是千金之躯,便不要再碰这等污秽之物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同他强调,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每一句话都在抗拒他朝她的世界走近。
可谢玄翊却仍似没听懂她的一丝一般,冲她讪讪一笑道:“原来是这样,也是我平日裏不曾留意这些,什么都不懂,还得让娘子来教我。”
他拿起一只用过的茶杯,回过头去,冲着晁月浓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又问道:“是要浸到这灰水裏清洗吗?”
晁月浓蹲下身去,想要从他手裏拿回那只茶杯。
“殿下,还是我来吧。”
谢玄翊却怎么也不依。
晁月浓不肯教他,他就自个儿琢磨着,将地上的一堆杯盘碗盏浸到灰水裏。拣了块帕子,也浸了进去。
见他这般固执,晁月浓也只能站在一旁,由着他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他起初还只是拈着碗的一角,生怕裏面的油污弄臟了手,可想到晁月浓平日裏就做着这样的事,索性直接将手伸进了冰冷的水裏,那帕子仔仔细细搓洗着碗壁。
他向来爱干凈,又用清水将那些杯盏洗了一遍又一遍。
眼见一缸水都要被他洗凈了,晁月浓这才开口道:“好了,就这样吧。”
她以为谢玄翊闹了这一遭,又受了她的冷脸,应该会知难而退了。
可他只是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笑着问晁月晁:“你早饭用过了吗?”
晁月浓担心他赖在这裏不走,敷衍道:“已经用过了,殿下还是回去吧。”
谢玄翊道:“那我怎的一直没有听到烧火做饭的动静?”
晁月浓一怔。
她抿了抿唇,沙哑道:“殿下是何时来的?”
“没来多久。”
晁月浓知他是在撒谎,扭过头便要走,被谢玄翊慌忙拉住,“昨夜来的。”
“你在风裏站了一夜?”晁月浓愕然道,“那你怎的不敲门?”
谢玄翊道:“我昨夜好不容易才骗过了母妃的人,趁着天黑来这裏找你。可到了这裏,想着你大约已经睡了,也就没有打扰你。”
他又抖了抖宽大的衣袖,笑道:“我穿得这样厚,冻不到我的。”
晁月浓眼眶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