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对联,孟琬又支使着谢玄稷到门口去贴春联。
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冯九在做,此刻听见孟琬竟然开口使唤谢玄稷,他立即自告奋勇道:“王妃,殿下哪裏做过这样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吧,免得这春联给他贴得歪七竖八的。”
谢玄稷听到这话可就不乐意了,不甘示弱道:“不就是贴个对联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他让冯九把梯子搬了过来,拎着浆糊爬到顶上,不由分说就要将那对子往门楹上糊。
孟琬在下头喊道:“你得看清上面的字,别贴反了!”
谢玄稷这才想起来看了一眼上头的字,以平声收尾,果然是下联。他讪讪将手裏两幅对联掉了个个儿,这才将正确的那一幅仔细贴好了。
孟琬又喊道:“夫君,你再往右边挪一些。”
他将对联揭下来,才往左边移了几分,又听见孟琬高声道:“夫君,不对,你再往上面一点。”
这般爬上爬下,贴了满屋子的春联。饶是他再身强体壮,也是被累得够呛。等到大门前最后那一幅贴好,终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得意地看着孟琬,“就这点小事,根本难不倒我。”
孟琬走上前,抬起衣袖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柔声道:“累坏了吧。”
谢玄稷问:“有没有什么奖励?”
“冯九和他娘那边已经在厨房烧火做饭了,我去给他们打打下手。你要是觉着累,就在一边歇着,等我们把东西端上来。”
“这可不成,我也要去帮忙。”
“你会做什么?”孟琬斜睨着他。
谢玄稷一本正经道:“我会烤红薯。”
孟琬乐了,“堂堂大齐三皇子,会做烤红薯。你这话说出去,谁会相信啊?”
谢玄稷道:“你还真别不信,我从前在军营裏,最爱吃的就是烤红薯,又甜又香,烤起来还简单。”
于是晚饭的时候,一众美味佳肴之间,出现了几只突兀的烤红薯。
谢玄稷贴心地给红薯剥好了皮,递给孟琬。孟琬却跟没看见似的,只顾着夹冯九做的酒炊淮白鱼。
谢玄稷只好又剥了一只红薯,递给坐在他身边的冯九。
冯九眼睛都快掉进他娘做的盏蒸羊裏了,压根没有註意到自己碟子裏多了一只红薯。
最后谢玄稷只能又剥了一只红薯,站起身来,递给坐在他对面的冯母,“老人家,你尝尝吧。”
冯母倒是真的给足了他面子,给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方接过那烤红薯。刚刚将它放进碗裏,就听见冯九笑嘻嘻道:“娘,这东西吃了顶饱。你要是先把这玩意儿吃了,一会儿这一桌子好菜你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谢玄稷于是自己吃了最后一根红薯。
席间冯九反反覆覆敬孟琬和谢玄稷的酒,嘴裏说着那些老掉了牙的祝酒辞,什么“吉祥康健,福寿绵长”,孟琬也笑着和他碰杯,将吉祥话还了回去。
地上摆着一个个空了的酒坛,空气被染上了浓烈的酒气。
谢玄稷酒量并不差,可或许是因为难得有这般松快惬意的时候,他一口气饮了许多杯酒,到最后神志仿佛真的不大清明了。
他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碰了一下,眼神迷离道:“咱们往后,年年岁岁,都要在一起过除夕。”
“一言为定。”冯九笑着回道。
夜裏,冯九还要带着母亲回家守岁,于是先行离开了王府。
不知何时,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才刚刚触到地面,就融化成了水。
孟琬搀扶着谢玄稷,缓慢地穿过王府的廊庑,风雨亭,花园,走过这王府之中的每一片砖石。他们十指紧扣,相互依偎,每走一步便会有许多零星的记忆与此情此景交迭。
前世的摄政王府也是大差不差的格局,不过陈设装饰都要更气派些,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彰显着屋主人身份尊贵。
可孟琬还是更喜欢这裏。
这裏才是他们的家。
同她并肩前行的是和她纠缠了两辈子的人。
是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终于又回到她身边的人。
冬日的庭院之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老干虬枝,大雪纷纷落下,铺满了檐上,空气中氤氲着团团雾气,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偶有几只寒鸦凌空掠过,落在撒满雪籽的屋脊上。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竟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们走走停停,然后朝着正房的方向走去。
房门被缓缓合上,大雪被隔绝在了屋外。
孟琬希望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去,也能被今夜的这场茫茫大雪所覆盖。
不会有人再记起。
然后随着来年开春,会有鲜活的生命从融化的冻土之下生长起来,生出高耸入云的枝丫,长出蓊蓊郁郁的树叶,然后在秋日裏结出丰硕甜蜜的果实。
他们现在还不到二十岁,往后的余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啊。
兽口之中吐出袅袅香雾,屋内春意融融。
孟琬扶着谢玄稷在床沿边坐下。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饮多了酒,还是适才在屋外被寒风冻得厉害,谢玄稷脸颊绯红,连鼻尖也是红扑扑的。
孟琬笑道:“要不要替你抱个汤婆子过来。”
谢玄稷一把拉住孟琬,稍稍没有控制住力气,两个人都摔在了床上,在被子上翻滚打闹。
外面忽然响起“劈裏啪啦”的鞭炮声,应该是从附近的街巷裏传来的。谢玄稷捂住孟琬的耳朵,孟琬也捂住他的耳朵,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不停地笑,却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过了好一阵子,周遭终于静了下来,只余下了哗啦啦的风声和二人的心跳声。
孟琬被谢玄稷圈在怀裏,含笑道:“糟了,今日咱们什么都准备了,就是忘了准备烟花。”
“那有什么,一会儿咱们一起到院子裏去看旁人放的烟花。反正烟花这样的东西,看到便好了,谁人管是谁放的。”
孟琬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蜷缩在他的怀裏,“不要,外面好冷,好像又下雪了。”
谢玄稷于是翻身将孟琬压在身下,“那我给娘子暖暖。”
孟琬怀疑谢玄稷没有真醉,因为他有本事让自己眼前放了一个通宵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