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安
闲暇的光阴总是十分难得,
过了十五,朝廷许多官员又为着账簿的事情吵嚷个不停,
从六部吵到了政事堂也没个决断,最后闹到了御前。
谢玄稷无公职在身,没有资格在政事堂议事,对许多事情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倒是孟琬那边从父兄口中知道了一些有关吏部和兵部的事情——裴知行那边到了年底亏空填补不上,也解释不清,于是想要联合工部瞒天过海,
想要将这笔帐记成修建防洪工事,还有兵部添置军械的开销。
尤其是兵部,去岁和北军一战,
军需花费不在少数。而且兵荒马乱的,
也没法将每一笔账目都详细记录下来,
因而许多开支都成了糊涂账。
裴知行想将这些花销记在兵部头上蒙混过关,
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
往年裴知行这群人也都是那么做的。
可到了今岁,孟珂、廖云铮等功臣调到了兵部任职,
这样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好办了。裴知行他们手上稍有什么动作,
都会被这些人发觉,
不觉焦头烂额。
前段日子,有个品级不高的小官为了巴结裴知行,协同工部做了许多假账。事情败露后,
被罢了官,随即扭送到刑部接受讯问。
吏部原是依照着律法办事,可裴知行偏生就觉得孟尚怀这是在公报私仇,
给他穿小鞋,又向皇帝弹劾孟尚怀擅权。结果这一上书又再次惹得御史臺的言官不满,
纷纷将矛头指向裴知行。
这么吵了一个多月,始终没吵出什么结果,倒把皇帝吵出了头风。也不知道他是真病还是装病,对外宣称自己要静养,整整大半个月不见人,最后索性连朝也不上了。
孟琬同谢玄稷说起此事时,谢玄稷忍不住嘆了口气道:“再这么下去,只怕朝中又要有大的变故。”
果然,没过几日南边就传来消息,说是沿海有盗匪作乱。当地官员屡屡向皇帝上疏,请求朝廷派兵到东南平叛。
这下皇帝就算是病得再重,也该出面主持大局了。
皇帝立刻将几位宰相召到宫中,问谁人可南下平叛。
这一次,竟是一个人都不愿意站出来。
去岁同北军一战虽胜,可大齐也是元气大伤。别说朝廷国库亏空,拨不出军饷。就算硬生生凑齐了一支军队,只怕军士们也无心战斗,士气不振。
后来又有大臣提出,朝廷或可以招安那些土匪。如此以来不但不会耗费兵力,而且还可将那匪军纳入编制,为国朝所用。
皇帝听那大臣说得头头是道,也就即刻将招安一事定了下来。
这下,政事堂又为着派谁去招安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恰到好处地犯了头风,扶着额头道:“朕躬欠安,此事还要倚杖着各位爱卿拿主意。等你们商议出了人选,再来回朕吧。”
说完这几句话,老皇帝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留几个宰相面面相觑。
政事堂又为着这件事情吵了七八日,终于将人选定了下来。
内侍来相王府传旨的时候,谢玄稷半点也不意外。他冷笑两声,却是看也没看那内侍,语带讥诮道:“裴大人实在是费心了。”
内侍皮笑肉不笑道:“能者多劳嘛,陛下让殿下南下平叛,也是想到殿下先前的赫赫战功。若换做旁人,陛下只怕还信不过呢。”
见这内侍搬出了皇帝来压自己,谢玄稷语气不善道:“陛下近日头风发作,这才将此事全权交给裴大人代为处置,本王竟不知如今裴大人的意思已经成了陛下的意思。”
内侍故作诚惶诚恐状,叩首道:“奴婢可不敢这么说。只是,这前去招安的人选是上呈给陛下批过红的。那至少在这件事情上,陛下的意思和裴大人的意思是一样的。”
谢玄稷的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许久没有出声。
内侍抬眸瞥了谢玄稷一眼,又道:“若无别的事,奴婢便先行回宫覆命了。”
那内侍走了以后,孟琬走到谢玄稷身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温声宽慰他道:“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裴知行是什么人,又何必去同他置气。”
谢玄稷啜了口茶,幽幽道:“我的确犯不着和这样的人置气,只是不知道他这回又是挖了个什么坑,等着我去跳呢。”
孟琬问:“那你当真不打算去渊州?”
“若是什么好事,哪轮得到我头上?”谢玄稷冷嘲道,“说是去招安,可那土匪也不是吃素的。我让他投靠朝廷,他便能心甘情愿地投靠朝廷?他们连到时候拿什么跟土匪谈条件都不告诉我。底线是什么?筹码是什么?我一概不知。说白了,平叛招安只是个幌子,裴知行就是想让我领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送死,最好连着他们厌恶的人一起派去给土匪杀了,他们才能心安。”
他说完这样长一段话,心中仍旧不平,嘆息道:“琬琬,你是知道的,我并非不愿吃那行军打仗的苦。可从前镇守边关,打的是外敌。如今若真动起手来,伤的就都是自己人了。不论那土匪有多穷凶极恶,若真闹得流血漂橹,也是朝廷之觞。”
默默无言良久,孟琬也只是嘆了口气,道:“事情或许也没有那么糟,万一我们不杀人流血,却还将这件事情妥善解决了呢?”
她说到此处,瞳孔微微发亮,握住谢玄稷的手道:“万事都有两面。昀廷你想想看,论阴谋诡计,咱们比不过成王。廖将军这样从不结党的清正耿介之人如何能加官晋爵,不就是因为在雁州一战之中立了大功吗?”
“你如今势单力孤,身边没有像裴知行这样浸淫政治多年的老狐貍替你出谋划策。吉翁他老人家不在了,御前连一个能为你说话的人也没有。你若是想谋夺储位,只能依靠功劳,依靠民心。而且一般的功劳还不够,必得是于社稷有大功。”
冯九听到这话,立刻就转了态度,一扫适才的颓废,讚同地点点头道:“殿下,王妃说的有道理啊。”
谢玄稷反倒有些困惑地註视着孟琬,问道:“琬琬,你从前不是只想要我做一个闲散王爷吗?”
孟琬眼底有一丝心虚闪过。
她垂首道:“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够远离这些纷争,只与我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可我……更加不愿意将天下拱手让给像成王母子这样的人。”
闻言,谢玄稷没再说多余的话,只颔首道:“好。”
原以为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然而没过多久,又忽然生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一向不爱过问政事的宁王突然上疏自请到渊州招安。
他在奏疏裏说自己是皇帝长子,理应做天下臣民的表率,断没有让自己的弟弟身涉险境的道理。
听到这个消息,谢玄稷倒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手裏捏着信笺,指尖无意识地刮过上头的墨迹,若有所思道:“我这个大哥,一生唯爱‘钱’和‘色’二字,怎么忽然转了性子,想要立功报效朝廷了呢?”
一旁的冯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因为有油水可捞。”
谢玄稷却是想不明白了,“蛮荒烟瘴之地,能有什么油水可捞?”
“那小人就不知道了,兴许是有什么你我不知道的门道吧。”
谢玄稷又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纸页,“邸报上说这土匪是打家劫舍还是……”
“是对抗官府,还冲进府衙杀了许多官员。”
谢玄稷将那信纸放在烛臺上,待它尽数燃成了灰烬,方才面色冷峻地开口,“宁王不会无缘无故冒这样大的险去做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这其中定有蹊跷。”
冯九思忖了片刻,迟疑道:“殿下先前让小人查玉婵姑娘的下落,我这段日子倒是寻到了一些线索。会不会宁王是怕事情败露,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潜逃出京?”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论事情是否真的如同冯九猜测的那样,宁王包藏祸心都是不争的事实。谢玄稷思索再三,还是立刻上疏皇帝,说长途跋涉恐宁王身子吃不消,让皇帝仍旧派自己前往南边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