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才递上去没多久,皇帝的批覆就下来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皇帝没有在相王和宁王二人之间选择其中一个去东南招安水匪,而是命他们二人一同前去,这样也相互有个照应。
皇帝说,他们在科举舞弊案中曾共过事,将那案子结得漂亮。此番应当也能够戮力同心,将事情办妥。
圣旨要求谢玄稷和谢玄恪即刻动身,不得延误。谢玄稷也就无暇思考这么多,收拾好了东西就要往南边去。
不知怎的,孟琬总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她走到他身前,缓缓环住他的腰,声音放得极轻,“夫君,我同你一起去吧。”
谢玄稷的心都快被这一声“夫君”喊化了,可还是硬了硬心肠,扶着她的双肩到:“此去渊州虽不比去北境艰苦,可也是路途遥远。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我照看好母亲吧。”
孟琬仍是放心不下,执拗道:“昀廷,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时常闭门谢客,我们十次去请安,能有九次见到她就已经十分不容易了。况且我的身份也不能时时进宫,我见碧云还算伶俐,就让她入宫去照料母后,倒也算是妥当。竹苓就跟着我们,我在路上也能有个伴儿。”
“不行,”谢玄稷坚决道,“此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叫我怎么办?”
孟琬道:“你可以不许我跟着,可你知道我的能耐。我既能跟到战场去,一个渊州更是不在话下。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想方设法地跟着你。”
争执了一个下午,最后谢玄稷还是拗不过孟琬,同意她同自己一起南下,只交代了她要一直待在城中,别去那些盗匪频繁出没的地方。
去渊州的路比去北境好走了许多,不仅全程都能坐马车,行官道,一路都有干凈舒适的驿馆,而且还有专人将一行人的生活都打点妥当。
就连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竹苓都并不觉得这一路难捱,可孟琬却觉得百般不适。在马车上便一直头晕目眩,等到了驿馆,伙计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才闻了一下,就觉得胃裏翻江倒海,险些呕了出来。到最后只吃了些清粥小菜,就说要回卧房裏歇息。
谢玄稷也跟着她起身,关切道:“不碍事吧。”
孟琬摇了摇头,“你们坐,我只是胃口有些不好,先去睡一觉便好了。”
这段时日,谢玄恪一直与谢玄稷同席吃饭。见美人白了脸,不由得嗤之以鼻道:“你这娘子倒还真是娇气,先前追到战场去的时候,怕不是拨了一堆的士兵抬着她的?”
谢玄稷不理会他,继续埋着头吃菜。
谢玄恪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才刚嚼巴两下就它吐了出来,“什么恶心玩意儿,这是人吃的吗?”
谢玄稷将碗裏的饭菜吃完,搁下碗筷,径直回到了房间。
他见孟琬还捂着胸口顺气,询问道:“琬琬,可是饭菜不合你的胃口?”
孟琬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怎的,忽然就觉得浑身不适,也许是水土不服吧。”
谢玄稷道:“咱们马上就要到渊州了,等进了城,我再去寻几个好的大夫替你瞧瞧。”
颠簸了两三日,一行人终于到了渊州的地界。一路上集市关门闭户,只有寥寥几个人在街道上行走,很是荒凉。
谢玄稷半晌没瞧见什么医馆,也就只好先将孟琬安排到驿馆歇息,然后去知州府衙,问问当地的知州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车还走没到府衙门前,谢玄稷便瞧见一群官兵押送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青年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谢玄稷叫住这群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官兵不认识谢玄稷,可看到这副阵仗,也知他不是寻常的老百姓,试探着问:“敢问足下是……”
“本王是陛下派来的钦差。”
那群官兵立刻跪地磕头,“小人参见相王殿下。”
“起来吧,”谢玄稷皱着眉头道,“你们押着这群老百姓是要去哪裏?”
官兵回禀道:“殿下,这些人不是老百姓,而是在附近打家劫舍的土匪。”
谢玄稷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瞧着他们一个个的瘦骨嶙峋,吃不饱饭似的。要是土匪,他们打家劫舍来的银钱都花到哪裏去了?”
官兵道:“殿下有所不知,此地的刁民贪酒好赌。这打家劫舍的钱不是拿去请弟兄喝酒了,就是到赌场输得一干二凈。沾了这些劣习,哪有不穷的?听说这些土匪还会打骂妻儿,疯起来连八十岁的老母亲都打。知州大人此次将他们抓获,也算是功德一桩啊。”
谢玄稷还准备问些别的问题,前头的马车裏随即便传来谢玄恪的催促声:“三弟,咱们快些走吧,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谢玄稷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向前走到知州府门前,被几个差役引着停下马。
那渊州知州李屿老早就在门前等候了,见到谢玄稷,连忙俯身下拜,恭恭敬敬道:“下官参见相王殿下。”
又微微挪动身体,对着他旁边的胖子叩了一个头,“下官见过宁王殿下。”
“起来吧。”
谢玄稷垂眼,却见他身后也站着一个人,穿着绿色的七品官袍,腰间束着一条银带。身材挺括,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傲然之气,气质非凡。
无端的,他觉得这张面孔十分熟悉,正欲上前与那人攀谈,却听见李知州囫囵介绍道:“这是连池县县令,来向下官述职的。殿下,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一行人迈步走进了衙门,那县令也不出言请示,直接就跟了进去。
李知州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了那县令一眼,可那县令丝毫没有理睬他,继续走在他们后面。
谢玄稷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便道:“无妨,就让他一同进来议事吧。”
才进到正厅,李屿便跪倒在地,涕泗横流,“下官可把二位殿下盼来了。”
谢玄稷不置一言,宁王倒十分热心肠地抬了抬手道:“李知府起来说话。”
李屿一边抬袖擦着眼泪,一边弓着腰哭诉道:“殿下有所不知,渊州境内盗匪横行,逼得此地民不聊生。想来殿下也已经看到了,才到黄昏,处处就都关门庇护,就是为了提防盗匪夜裏杀人。在此地,连婴儿夜裏都是不敢啼哭的。那盗匪若是知道家中有人,便会冲进老百姓的家中,抢走银钱之后,就将他们全家人都杀了啊。”
“这么猖狂!”谢玄恪一拍大腿,“那你们怎么不去剿杀盗匪啊?”
李屿道:“下官如何没有派兵去剿杀啊?可那盗匪实在是猖狂,竟敢直接与官府作对,冲进知州衙门,将裏头的官差杀了个一干二凈。下官也是因为出门施粥,这才躲过了一劫。”
他说着说着又伏在地上,痛哭道:“下官知道朝廷想要招安那群土匪,可那土匪凶悍至极,冥顽不化。若强行将他们招安,恐怕会让此地的百姓寒心啊!”
“那你的意思是?”
李屿迅速敛住泪水,双手抱拳,声音洪亮道:“下官请殿下即刻奏请天子,派兵将这些土匪剿杀。”
谢玄恪马上回道:“这是自然,知州大人不必忧虑。”
谢玄稷隐隐觉得有许多不妥之处,但此时也只能先表态,“此事本王已经知晓,只是招安是天子的命令,本王不敢擅作主张。还是等本王细细查探过后,再给知州答覆吧。”
李知州于是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知州衙门,谢玄稷正准备先回驿馆休整,却在巷道转角处,看见了一道绿色的人影。他正要往前走几步,上去与他说上几句话,那人却一个掉转头,消失不见了。
谢玄稷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卫,道:“你们站在这裏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疾步走到巷道尽头,一转身,冷不丁瞧见那县令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态度不卑不亢。
还没等谢玄稷询问县令是何用意,县令便率先开口道:“殿下这是要向陛下请旨剿匪了吗?”
谢玄稷道:“许多事情还有待本王详查,本王并无就此草草结案的打算。”
闻言,县令的眉宇显而易见的舒展开来,朝他长长作了个揖道:“这渊州之事波谲云诡,还望殿下多走一走,看一看。”
说罢,也不等谢玄稷回应,背转身去准备离开。
谢玄稷的视线倏然有些模糊。
他觉得这个背影熟悉异常,下意识开口将人叫住,“等等。”
县令缓缓转过身来。
“县令大人留步,”谢玄稷顿了顿,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下官连池县县令徐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