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犹如乱麻,缠绕在脑海之中。在想清楚究竟以何种态度对待孟琬之前,他不想让孟琬看出他此刻有什么不对劲。
于是他像平常一样将孟琬搂在怀裏,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虽然现在也算得上是危及死生存亡的时刻,可屋裏的两个人都已是历经过两世沈浮的灵魂,到了此时到都十分镇定。
待雨下得渐渐小了,到山下打探消息的士兵也折返回来向谢玄稷禀告:“宁王的人马不过一百余人,只够堵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等咱们撑不住自己下山去,不够到山上来寻人。”
谢玄稷终于放宽了心。
众人等到第二天清晨,大雪彻底停了,才从山寺的禅房下山,到了一处废弃的茅草屋裏歇息。
寒意四起,孟琬拣了几枝干柴燃起火,让大家围过来取暖。
等到手脚渐渐暖和起来,谢玄稷起身嘱咐了孟琬一句“待在原处不要动”,便带着一群亲卫四处看看有没有宁王的人跟到了这附近。
谢玄稷他们还没走远,孟琬一个人便在此地待不下去了。她瞒不进心地翻搅着柴火,木门却“吱呀”一声,遽然被人推开。
孟琬警惕地站起身来,转头见到的是一个眼生的士兵。
士兵环顾四周,不见其他人,不由得有些失望。
孟琬举起一块石头准备防身,却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相王妃,宁王殿下有请。”
闻言,孟琬垂下手将石头放下,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正好,我也想会一会宁王殿下。”
孟琬被那士兵带着向山下行了一小段路,在一间荒废的古庙之中,见到了正襟危坐的宁王。他面色阴鸷,嘴角却勾起一抹怪异的微笑,叫人看了头皮一阵大麻。
士兵跪地抱拳道:“殿下,我们顺着烟雾赶过去的时候,相王和他的手下已经不在裏头了。”
孟琬这才反应过来是他们适才生起的火队暴露了行踪,不觉有些懊恼。
不过她也十分庆幸,谢玄稷正巧不在那间屋子裏面。不然以他那般冲动的个性,说不准真要和宁玩的手下闹个鱼死网破。
谢玄恪坐在座椅上,睥睨着孟琬,语气轻亵道:“三弟妹,他怎么一个人把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丢在那裏啊?”
孟琬忍住胃裏的翻江倒海,冷睇着他,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谢玄恪倒也不生气,仍冲着孟琬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跳下座椅,缓不走到孟琬的身前蹲了下去,视线与她齐平。
孟琬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迎上他威胁似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谢玄恪见她是这副身躯,不自觉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孟琬嗤笑道,“被人当了替死鬼,竟浑然不知。”
谢玄恪这下子真是恼了,脸上阴雨密布,差一点就要动手打人,“你再说一遍?”
孟琬重覆道:“我说你蠢,被人成王这样愚弄,竟还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相王对本王不敬已久,本王早就想除掉他了,怎么能说是替我六弟卖命?”
孟琬冷笑道:“你以为他此举只是为了除掉相王吗?相王死了,你以为陛下真就没有办法查到你的头上吗?”
谢玄恪顷刻间变了脸色,“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孟琬勾起唇角,“你与谢玄翊相处这么些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到时陛下派人来渊州调查此事,你信不信他会第一个把你推出来。”
谢玄恪道:“你不要在这裏挑拨离间了。我一心一意辅佐六弟,他没有理由要害我。到时即便是父皇派人来调查,他们也只会知道谢玄稷是被山匪所杀。你若是乖乖听话,替我将谢玄稷引来,兴许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孟琬道:“是不是真心辅佐成王,殿下心裏有数。”
她微微挑起眉毛,“晁良娣腹中究竟是谁的孩子,晁良娣心裏有数,殿下心裏有数,恐怕成王殿下心裏也有数。”
“你是在威胁我?”
孟琬笑道:“我哪裏敢威胁殿下,实话实说罢了。你这样欺辱成王殿下心尖上的人,你以为他还能容你吗?”
趁着谢玄恪眼中产生几分动摇,孟琬继续道:“哦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想必殿下也知道乌热与中原人往来的信件丢失一事,你猜那东西在谁手裏?”
“在你们手裏!”谢玄恪愕然。
“不错,那盒子就在京中。倘若我与相王出了什么差池,我实在难保那个秘密会传入陛下的耳朵裏。”
谢玄恪神情终于有所松动,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放了我和相王。”
“不行,”谢玄恪道,“到时我没有办法同成王交待。”
一旁的参谋对谢玄恪说道:“殿下,左右成王殿下也交代过不要杀相王妃,那殿下不如干脆将相王妃放了,由他们自生自灭去。”
谢玄恪道:“可留着她,不愁谢玄稷不会自投罗网。”
“可你瞧她那样子,像是会配合咱们抓谢玄稷吗?”
谢玄恪嘆了口气道:“罢了,眼下只能如此了。”
孟琬被谢玄恪放走之后,迅速沿着原路返回到适才生火的茅草屋附近。推开门,裏面空无一人,但地面倒是多了几个泥泞的脚印。
谢玄稷他们大抵是觉察到她出了事,迅速转移到别处去了。
孟琬微微松了一口气。
暂时和他们走散了并不打紧,只要宁王不要发现他们在哪就好。
孟琬推开门,向四周张望,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忽然,她瞧见周围的树枝有被攀折过的痕迹,应该是谢玄稷在给他做标记。之前在北燕的时候,谢玄稷便和她约定过倘若两个人走散,就以此作为标记,不想到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孟琬循着被折断的树枝到了另一处荒废的寺院,果然在裏面看见了谢玄稷和他的几个亲卫。她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飞快朝谢玄稷的方向迎了过去。
见孟琬终于找了过来,他三两步冲上前将她揽在怀中,“琬琬,你方才到哪裏去了?”
“我方才……”
霎那间,孟琬意识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蓦地将谢玄稷一把推开。她惶然抬起眼眸向外头瞥了一眼,又重新攥住了谢玄稷的衣袖,“昀廷,我们赶紧……”
然而话音还没有落下,外头便响起了四面八方而来的马蹄声,随即耳畔传来一阵刀枪剑戟碰撞的交鸣声,似是有一群持着兵器的人将木屋团团围住。
谢玄稷身边的亲卫瞬间回过神来,大喊一声:“糟了,有伏兵!”
谢玄稷却是第一时间望向了孟琬。
没来由的,孟琬背脊生起一股寒意。
她觉得这样的目光很陌生。
他从不曾用这样带着诘问,失落和哀伤的目光看向她。
可她又觉得这样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木门卒然被推开,孟琬的思绪戛然而止。
昂首阔步走进来的是谢玄恪,他得意地笑了笑道:“多谢弟妹带路,我答应过六弟不会伤你。弟妹,你现在可以走了。”
这句话说得太过容易让人误解。
尤其在谢玄稷与谢玄翊二人水火不容的情况下。
孟琬转头望向谢玄稷,只见他两只深邃的眼睛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厉地盯着她的双眼,竟透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戾。
她从未在这一世的谢玄稷眼中见过这样的目光。
说不上为什么,她的指尖竟开始微微颤抖。
他这是在怀疑自己吗?
她猛地抱住谢玄稷的手臂,急急为自己解释道:“不是我。”
谢玄稷漠然移开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将被她紧紧抱住的手臂抽出。
他平视着前方,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孟琬,两辈子了,我原来还是没有办法让你喜欢上我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