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相
福宁宫内,
皇帝正盯着手裏的奏章,眼神几乎要将眼下的纸页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韩维徳觉察到皇帝脸色不大对劲,
趁着他目光还胶在奏章上,偷偷走下臺阶,眼神示意一个小太监前去含章宫告诉郑贵妃此事。
不多时,郑贵妃闻讯赶来,才刚踏进殿门口,便有一个玉盏一骨碌滚到自己的脚边,登时瓷片飞溅满地。她一手捂着胸口,
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地的碎瓷片,轻轻悄悄地走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自是知道郑贵妃已经进来了,却并未抬头,
仍低着头看那篇奏章。
郑贵妃也只好垂着双目跪在臺阶下等着皇帝先开口,
一对耳坠仍轻轻摇晃着,
发出簌簌的声响。
皇帝被这轻微却清晰的响动惹得胸中升腾起一股无名的躁意。他掀起眼皮,
睥睨着臺阶下跪得笔直的妇人,摆了摆手道:“贵妃起来吧。”
郑贵妃稍稍松了口气。
皇帝虽眉宇间萦绕着怒意,
可看起来面容看起来还算是平和。
此刻应当已经冷静下来了。
郑贵妃于是轻轻向前挪动了几步,
想要走到皇帝近前同她说话,
却不想下一刻,皇帝便怒而拍案,将桌上的奏章掀了一地。打翻的砚臺重重砸在地上,
溅了她满身的墨渍。
郑贵妃立刻揽裙下跪。
膝盖还没触地,又听得皇帝厉声喝道:“跪什么跪!”
郑贵妃又迅速站直了身子,不知皇帝今日缘何如此喜怒无常。
郑贵妃静立了须臾,
蹲下身去,将地上的奏折一本一本捡起,
迭放在了一起,随后走到皇帝的桌案前,将所有的奏折放回了原处。
地上的砚臺已经被磕出了一道裂缝,郑贵妃抬手示意内侍重新换一只。待到内侍将新砚臺拿上来,方拿起桌上的那半方磨,一边研磨,一边全说道:“生气归生气,陛下莫要伤了身子。”
“贵妃,你自个儿看看吧。”皇帝指了指放在最上头的那本奏折。
郑贵妃立刻敛衽行礼,“臣妾不敢。”
皇帝抬手屏退左右侍从,冷道:“现在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也无须在朕的面前再作态。朕,要听你一句实话。”
郑贵妃不由得怔了怔。
这话说得尖锐,可“夫妻”二字说出口,又似乎是留了几分余地,好像不完全是要同她兴师问罪的意思。
迟疑了片刻,郑贵妃还是将那奏疏拿起,缓缓翻开了来。目光才在上头扫了几眼,便慌忙跪在地上,高声唤了一句:“陛下!”
她脸上瞬间布满愠怒,不平道:“这李屿当真是个烂了心肝的,陛下让他做一州知州,可见对他有何其器重。可他非但不感念皇恩浩荡,竟还在背后这般诋毁陛下,实在是其心可诛!”
皇帝冷笑两声,“那个李屿说他在地方敛财都是为了朕,都是为了大齐,说他收上来的银钱都被他用来修建庙宇为国祈福
,为朕祈福了。他这般言辞恳切,拳拳赤子之心,朕是不是还应该嘉奖他的一片忠心啊?”
郑贵妃立刻回道:“陛下,李屿竟将自己的错处推脱在陛下身上,玷污陛下清名,此人实在是留不得了。”
“这话不必你说,朕自然知道。”
皇帝弯下腰,作势要将贵妃扶起。手碰到她肩头时,一股冷意直冲头顶,让她不由自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背绷得愈来愈紧,却又竭力将颤抖的声线压平,低声道了一句“是”。
他微微垂下眼睑,接着上一句话,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朕心裏不免有些好奇。贵妃,你说这些话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教那李屿说的?”
郑贵妃嘴唇翕动。
可她此时既不能替李屿否认,也不能直接指认旁人,最后还是将那些用以自辩的话咽了下去。
皇帝冷睇了她一眼道:“贵妃站起来回话吧。”
郑贵妃谢了恩,站起身来,试探道:“陛下,有没有可能是审讯李屿的人严刑逼供,诱使李屿说出这般大不敬的话?”
郑贵妃虽未明说,可矛头分明是直指前去渊州调查此事的谢玄稷。
从前她这般含沙射影,皇帝即便没有把话听进去,也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不会多说些什么。不想皇帝听到这话,眸色瞬间一黯,诘问道:“贵妃这个时候还要攀扯相王吗?”
郑贵妃道:“臣妾也没有说一定就是相王,只是希望陛下切莫听信一面之词……”
“够了,”皇帝道,“你揣着什么心思,朕还不明白吗?”
郑贵妃脸色微臣。
看来在她来之前,皇帝心中已经就有了判断。
郑贵妃含泪迎向皇帝冷冰冰的眸光,见他却不为所动,又抬起手帕拭了拭眼角,哽咽道:“陛下这是疑心臣妾?”
“朕还没有说什么,你怎么倒先哭起来了。”
这话皇帝从前常对她说。
以往,她只要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皇帝便就六神无主了。
那时候,他总是一边安慰她,一边替她擦去眼角泪水,绝不是现在这般不耐烦的模样。
甚至语气中还暗含着责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