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尽
自从得知冯九失踪的消息以后,
谢玄稷的情绪便低落到了极点。从前或许还是故意不茍言笑,让自己显得威严。可到如今却是眼角眉梢间都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
平时除了同几个手下商议政事,其余时候都是独自坐着,不大怎么爱说话了。
京师那边,裴知行被罢免了中书令一职。皇帝倒也还是顾念着他多年来辅佐自己的情分,并未将他下刑部大狱,甚至明面上还对外宣称他是因病致仕回乡,也算是给足了他脸面。
成王和郑贵妃即便是再不情愿,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是急急撇清和裴知行的关系,不议论与此有关的人和事情。
而渊州这边,李屿失了裴知行这个靠山,
已然什么都不是。反倒是宁王,
素日裏看他只是个酒囊饭袋之徒,
可到了关键时刻却也擅长利用皇帝的疑心自保。
谢玄稷将宁王围困霞光岭之事上奏给皇帝还没过多久,
便有他在京师的幕僚授意一些官员将此事归结为相王与宁王的党争。
处置宁王的旨意迟迟未下,谢玄稷也不能像对待囚犯那样对待宁王。衣食供应始终没有短了他的,
只是多派了一些卫兵围在他的周围。可他偏偏还能突破严防死守,
频频往外面递消息。一时间,
谢玄稷的处境变得越发被动。他也只好继续增派守卫的人手,引得成王整日裏出言不逊,有时还会口不择言说一些诅咒他的话。
不过这一个月以来,
谢玄稷同手下走访了附近的一些村镇,倒也从老百姓口中问出了许多证词。加上李屿的口供,在府衙内搜出的一些账簿,
还有宁王手中的那些礼单,渊州府贪墨赈灾银粮一事也算是可以结案了。
众人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师向皇帝述职了。
近来,
谢玄稷很少再对孟琬说一些刻薄的话,可两人的关系始终是淡淡的,甚至客气到过于疏远了。
帷帐外点着烛火,朦朦胧胧地透进来,漾着鹅黄色的光。谢玄稷对着光线昏暗的油灯,一页一页的翻阅着此案的卷宗,核对着相应的物证。已经子午十分,却仍没有睡意。
孟琬蜷着身子抱了滚烫的汤婆子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手心已经冒出了热汗。她随后又将那东西塞到了谢玄稷睡的那一侧,想要替他将被子捂热。
撩开床幔往外头瞧了一眼,他还在专心致志地圈点勾划。
一阵困意袭来,孟琬敛目打了一个小盹儿。她只倚靠在床头,没有全然躺下去。头脑才稍稍放空,却忽而听见“啪”的一声,被笔落在桌上的动静吵醒。
睁开眼时,谢玄稷也正朝她这边看过来。她正准备问谢玄稷还打算熬到什么时辰,却见他捡起朱笔,继续在稿纸上记录一些有疑问的证言,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就寝。
孟琬将床帘钩上,劝道:“殿下,你要不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
谢玄稷连头也没有抬,“你若是觉得灯光晃眼睛,便把最外面那层帘子放下去吧。这些东西最好在动身前整理好,我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需要我帮你一起看看吗?”
“不必了,”谢玄稷淡淡道,“这案子我是从头跟到尾的,旁人对裏头的一些细节也不甚了解。我亲自将这些东西一一核验好,总归还是要更加安心一些。”
这些东西原没有要得那么急,莫说在路上还有那么多时间校验,就算到了京城再整理,也不算太迟。他这般昼夜不停地忙于公务,除却躲避她,也是为了强迫自己不去多思。
孟琬看得出来,冯九失踪的事对他打击实在不小。
她沈默了须臾,终于还是开口安慰他道:“冯九一定会没事的。”
笔尖倏然一顿。
良久过后,谢玄稷直接将笔搁了下来。他的手肘撑在桌上,重重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已经无心再继续做手上的事了。
见状,孟琬靸鞋下榻,走到谢玄稷身旁,矮下身同他平视。
烛影摇曳,他的脸上亦是忽明忽暗。
对视了一会儿,孟琬柔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谢玄稷没有说话。
孟琬又道:“或许我可以帮你。”
谢玄稷扶着孟琬站起身来,嘆了口气道:“罢了,现下我也没什么心思再去看这些公文。”
油灯被熄灭,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