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怨
一番话不但引得谢玄稷和孟琬二人脸色陡然一变,
连殿内侍奉的宫人都不由得侧目,眼神裏带了几分探究的意思。
皇后却仍旧是一脸波澜不惊,
既不多做解释,也没有摆出示弱的姿态,冷声道:“臣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让孟氏继续留在三郎身边。”
“朕不准!”
这一声回得斩钉截铁,听这语气,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孟琬眼看着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亦是跪着向前走了一步,
同皇帝说道:“今日之事,都是儿臣一人之过。陛下要如何处置儿臣,儿臣都甘愿领受。”
随后又抬眸看着皇后,
将声音放得柔和,
“儿臣愿意到佛堂自省,
为陛下和娘娘祈福,
也请皇后娘娘不必再为儿臣伤神了。”
然而两人的对话到了刚才那样的程度,已经远不是在谈论孟琬的事。
皇帝的这口气已经憋了几十年,
看起来是非要借着今日这件事一并发作出来的。
他全然没有理会孟琬主动的请罪,
目光自始至终就没有从皇后身上移开过。他冷睇着皇后,
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皇后,你素日裏不亲近三郎,
朕都看在眼裏。你厌憎三郎,疏远三郎,无非是因为三郎是朕的孩子。三郎出征北境,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可朕也从不见你过问。今日不过是为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
竟也值得你专程到福宁宫来。皇后,你到底是真的心疼你的儿子,还是巴不得让你的儿子和朕一样,好让我们一对父子都因为你蒙羞!”
孟琬心中一悸,下意识侧首去看跪在她身旁的谢玄稷。
却见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
皇帝此刻已然是口不择言,为了激怒皇后,专拣最刻薄最伤人的话说。丝毫不顾忌这些话在中伤皇后的同时,也是狠狠中伤了谢玄稷。
皇帝的这份所谓的父子亲情,谢玄稷一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这一点,孟琬是清楚的。
可孟琬知道,谢玄稷十分在乎他的母亲。
前世他不惜背上千古骂名,也要杀掉郑氏和谢玄翊,并非是世人所以为的那样,是因为觊觎他们手中权柄。正如他所说,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公平。
然而此时此刻,皇帝却将一个十分残忍的事实摊在他的面前——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不被母亲爱着的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她的错觉。
孟琬眼中闪过一种近似怜悯的目光。
这份怜悯很快就被谢玄稷敏锐地捕捉到了,收回了与孟琬交汇的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皇后的身上。
皇后仍旧如同一座累积着千年寒霜的冰山一般伫立在原处,过了许久,直到她的淡漠将皇帝的愤怒冷却成了一团堵塞在胸口无法发洩出来的闷气,方才缓缓开口道:“三郎和琬儿还在这裏,陛下当真要当着他们的面继续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吗?”
皇帝一指皇后,怫然道:“倘若你不是心虚,又怎么会怕他们听见?”
他觑了一眼谢玄稷,续道:“朕并非不宠爱三郎,当年他尚在襁褓中的时候,朕便属意他为太子。朕给他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教他骑射,如何不是对他寄予厚望?若非有你这样一个母亲,我待三郎本该是待六郎是一样的。他还占着一个嫡长子的身份,早该被朕立为太子了!”
殿内的宫人闻言,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韩维徳眸色瞬间冷了下去。
当今圣上宠爱幼子,苛待长子,为朝野内外议论多年。他明面上总说对两个孩子都是一视同仁,迟迟不立储不过是因为他春秋正盛,忌讳提起百年之后的事情。
却不想今日借着逼相王休妻一事,他竟就这般当着众人的面将埋在心裏的那些心思尽数倒了出来。
此事关系重大,皇帝终究还是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这些在他眼中极不光彩的事情公之于众,
皇帝拂了拂手,意在屏退殿内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