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维徳领命带着一众宫人退下,可谢玄稷和孟琬放心不下皇后,仍跪在原地迟迟未动。
皇后嘆了口气道:“三郎,琬儿,你们出去吧,我也的确有些话需要单独和你们的父皇说一说。”
皇后与皇帝不和多年,要真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皇后早该同皇帝说了。两人疏离了大半生,也一直未有坦诚相对,不过就是因为皇后面对皇帝之时,实在是无话可说。
孟琬能看得出,她今日也并非是真的与皇帝有话要说。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将火引在自己身上,好让皇帝不要一直紧盯着谢玄稷,逼他休妻。
她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正要再说些什么,让皇帝允准他们留下,又听见皇后肃然道:“你们放心,母亲有分寸。”
这一声母亲让孟琬心口发软。
谢玄稷也不自觉红了眼眶。
最后,谢玄稷还是顺从了皇后的意思,扶起孟琬走到了殿外。
待到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帝心中郁结的怒气仍旧没有散去。
他寒声质问道:“三郎原该是最像朕的一个孩子,可却处处忤逆朕,顶撞朕。你明知道朕忌讳什么,你还让三郎跟着葛其信的弟弟到南境打仗。我们父子离心,这难道不是皇后你蓄意纵容,离间我们父子关系的结果吗?”
皇后肩膀重重颤动了一下,她立时仰起头,迎着皇帝刀锋一样的目光,并无丝毫要退却的意思,亦冷冰冰地回道:“陛下究竟做了什么事情,逼得三郎冒着失宠于夫君的危险也要向陛下直言进谏,陛下心裏有数。至于臣妾缘何要让三郎到南境,难道不是因为陛下和贵妃心疼六郎,朝中没有合适的皇子可以派到南境安抚人心,所以才选中了三郎吗?”
“好,很好,”皇帝气极反笑,“李云纾,朕已经有许久没有听见你说这么多的话了。”
意识到皇帝是故意激她开口,皇后不愿顺了他的意,索性继续缄口不言。
皇帝冷笑两声,“我看那孟氏牙尖嘴利,又懂得欲拒还迎,和你从前倒真是一模一样。”
他拂袖背过身去,长嘆一声道:“只是如今不同了,你现在是话也不说了,笔也不碰了,儿子也不要了。整日裏就在佛堂裏跪着,想用这种方式折磨朕羞辱朕。呵呵,朕就偏偏不遂你的意。”
“朝臣说郑氏干政,狐媚惑主。说朕偏爱成王,长幼不分。可那又如何?朕是一国之君。朕乐意让郑氏干政,也愿意抬举成王。他们就算再反对朕,又能奈朕何?难道朕放着乖顺听话的不理睬,要整日裏用冷脸贴你们母子的冷屁股吗!”
“朕就是要所有人知道,只有顺着朕的心意,才会有富贵尊荣。而所有胆敢忤逆朕,违抗朕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到最后皇帝的语气已经近乎癫狂。
皇后听着这些语无伦次的话,内心并未被激起任何波澜,仍旧是默然不语。
这样的态度让皇帝更加恼怒。朝着书桌就是用力一踹,随即又将案上的奏折扫落一地。
“李云纾,你一直想弄清楚葛其信是怎么死的,是吧?”
皇后眉头一凛,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皇帝对她这样的反应十分满意。脸上重新恢覆了浅淡的笑容。
他缓步走向皇后,在皇后准备后退的瞬间,单手揽住了她的后腰,垂头望着皇后,分明是温柔无限的双眸,却让人后背发凉。
皇后平静道:“我知道,葛其信是在撤军回程的路上,被你设下的伏兵所杀。”
“你知道?”皇帝虽这样问,语气却并没有十分意外,“我原以为你只是心中有所猜疑,却不想你知道得这样清楚。”
他随后淡淡一笑道:“你既知道葛其信是被朕所杀,还没有在夜裏偷偷拔刀杀了朕,倒也是不容易。”
皇后道:“葛其信将军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却因你的猜忌命丧于自己人之手。你难道到如今,都没有半分悔意吗?”
“朕为何要悔,”皇帝怒道,“他觊觎朕的女人就该死,而你,朕仍准你做这个皇后,已是仁至义尽。”
“我同你说过许多次,我与葛其信虽从小一起长大,可只是视彼此为知己,并无私情。是你一直不肯相信,要这般侮辱我和葛将军。又自毁长城,惹得民心尽失……”
皇帝嗤笑道:“皇后,你知道吗?今日那个孟氏的说辞同你简直是一模一样。要不是她摆出这般令人生厌的做派,朕也不至于非要让三郎休了她。”
皇后呼吸一滞。
他摩挲着皇后已经隆起的腹部,柔声道:“自从葛其信死后,你再不愿意和朕亲近。可是如今,你的腹中还是有朕的骨血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皇后大可以放心,朕不会迁怒于这个孩子。他是朕的嫡子,说不准他才会是日后的太子。三郎已经被你养坏了,实在不堪承继大统。倒是这个孩子,还值得栽培。等你生下他,朕不会让你再见他,也不会让你再教坏他,朕会将他养在身边,就像对从前的三郎那样……不,朕对他会比从前对三郎还要好。”
皇后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
皇帝捧着皇后的脸,轻声道:“皇后觉得如何?”
皇后只觉得胃裏一阵翻江倒海,小腹剧烈的抽搐起来。
皇帝觉察到了她脸色不对,目光下移,却瞧见她腿间满是鲜血,衣料已被浸成了血红色。
“云纾,云纾。”皇帝急切地唤着皇后的名字。
然而下一刻,皇后便身子一软,昏厥了过去。
皇帝大惊失色,朝外面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传太医!”
宫人涌入殿内将皇后抬到偏殿。
皇帝看着满地的鲜血一瞬间瘫软在地,喃喃自语道:“怎么,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