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
椒房殿裏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裏头已然是乱做一团。太医院裏所有擅长妇科的医官都聚在了内殿,商议着如何为皇后用药止血。半个时辰间,
稳婆已经进进出出了许多次,进去时铜盆裏端着的还是清水,不过一会儿,连带着纱布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
空气裏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催得人几欲干呕。
隔着屏风,皇帝垂首坐在罗汉榻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郑贵妃从露薇手中接过参汤,
舀了一勺在唇边吹了一口气,柔声劝道:“这女子有孕本就是从鬼门关裏走一遭,臣妾怀六郎和平嘉的时候,
也以为自己挺不过来了,
可最后不也是好好的。陛下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了,
还是应当保重龙体啊。”
皇帝目光始终聚焦在屏风的另一侧,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理会郑贵妃。
郑贵妃神情稍显尴尬,
搁下瓷碗,
抬手招来一个刚从屏风那边出来的宫女,
面色沈重地问道:“太医怎么说?”
宫女颤声回道:“太医说得用催产药。”
郑贵妃闻言侧过头去,小心翼翼道:“这产房之内血气重,陛下不若先回福宁宫歇息,
臣妾替陛下在这裏守着。等小皇子平安降生,臣妾再遣人知会陛下。”
皇帝对这番话置若罔闻,良久,
方收回视线,转头问侍立在一旁的小杜子:“三郎和孟氏呢?”
小杜子道:“皇后娘娘生产,
相王殿下不便入内。至于……”
他一时间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孟琬,便随着皇帝称呼道:“至于孟氏,仍是戴罪之身,现下在偏殿候着呢。陛下是要宣孟氏过来侍奉皇后娘娘吗?”
皇帝本无此意,可经小杜子这么一提醒,倒也觉得合适。
皇后原就是因为孟琬才急火攻心动了胎气,若由她进来照顾着,不说能帮上什么忙,至少心情总能愉悦一些。
皇帝于是对小杜子道:“速速将相王妃找来。”
小杜子转过身刚要往殿外跑,又被皇帝叫住,“你告诉相王妃,让她谨慎伺候着。倘若皇后安然无恙,朕可以饶恕她这一次的罪过。”
小杜子匆匆应了一声“是”,朝着偏殿飞快跑去。
偏殿内,谢玄稷和孟琬二人心急如焚。可皇帝不允准他们进去,他们也就只能等着一波一波的太监宫女前来向他们报讯。此刻瞧着小杜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谢玄稷心裏的弦顿时紧绷起来,紧张道:“皇后娘娘那边如何了?”
小杜子气喘吁吁道:“陛下,陛下传王妃娘娘到内殿去。”
谢玄稷问:“只传了王妃?”
小杜子点了点头。
孟琬道:“我即刻就过去。”
然而她才走了几步,就被谢玄稷挡住了去路,“你先别去。”
小杜子急道:“殿下,这是陛下传召,王妃不能不去啊。”
谢玄稷神情肃然地看向小杜子,问道:“母后素来深居简出,从不过问外头的事。怎的今日父皇才召本王与王妃来问话,娘娘便知晓了此事。”
小杜子迟疑道:“我听说今早有含章宫的宫人送了补药到椒房殿去,会不会是……”
孟琬抬手止住了小杜子的猜测,缓声道:“此事,我与殿下已经知晓。烦请中贵人去回了陛下,容我更完了衣,即刻便过去。”
今日福宁宫内的争执,二人等在殿外。虽不能逐字逐句听得清楚,但也知道了一个大概。
想来此时谢玄稷的心绪应该是覆杂异常,已经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喃喃道:“此事必然是郑氏有意为之,她就是知陛下与母后有心结,所以才要用这种方式激怒陛下,将母后置于险境……”
说到此处,他猛然抬起头,握住了孟琬的手,“你不许去。”
“昀廷……”
孟琬刚一开口又被他打断:“我只怕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孟琬轻轻嘆息一声,旋即反握住他的手道:“你放心,陛下顾念着娘娘还有公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谢玄稷始终攥着她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孟琬又道:“现下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裏头,你既不方便进去,由我去陪陪她也是好的,别叫他伤心。”
说话间,小杜子已经折了回来,催促道:“王妃快些随我进去吧,再迟一些,陛下就要怪罪了。”
孟琬没有再与谢玄稷纠缠,随着小杜子径直朝殿外走去,谢玄稷自知没有办法劝住她,便一直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心裏如一团乱麻。走到门口时,她倏然停下脚步,冲谢玄稷微微一道:“你等我回来。”
才迈进殿内,孟琬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呛出了眼泪。她竭力抑制着不显出异状,疾步走到皇帝跟前,还没来得及施礼,就见他揉着太阳穴,沙哑道:“去看看你母后吧。”
孟琬匆匆道了个万福,随即朝着皇后卧榻的方向走去。还未走到屏风后面,便听见一声婴孩洪亮的啼哭声。
稳婆将孩子裹在襁褓之中,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喜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产下了一个公主,母子平安。”
孟琬闻声跪倒在地,向皇帝道贺:“儿臣恭喜父皇,恭喜母后。”
皇帝先是怔了一怔,随后“蹭”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稳婆见状连忙加快脚步,跪倒在皇帝身前。
皇帝接过孩子,掀起襁褓的一角,瞧着裹在裏头皱巴巴的孩子,笑意渐渐从眼角眉梢晕开。
孟琬目光不自觉落向了一旁,同样面带喜色的郑贵妃身上。她肩膀微微下塌,似乎是松了口气。
郑贵妃亦跪倒在地,向皇帝重重叩首:“臣妾恭喜陛下,陛下终于和姐姐又有孩子了。”
“免礼吧。”皇帝嘴上同郑贵妃说着话,可目光一时半刻都没有离开那个孩子。
他逗弄了孩子几下,正要走过去看皇后,又听见郑贵妃夸讚道:“小公主生得真好看,和皇后娘娘简直是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
皇帝敷衍着“嗯”了一声,将孩子交到乳母的手中,笑道:“朕先去看看皇后。”
他才向前几步,碧云就连忙走上前来,跪倒在皇帝脚下,“陛下,产房污秽,还请陛下缓一些再来看望娘娘吧。”
皇帝却不依,执拗道:“这有何妨,朕不忌讳这个。”
说着又要往前走。
碧云赶紧道:“陛下,娘娘刚生产完,已经没有力气同陛下说话了。”
“朕就去看一眼。”
“陛下!”
见碧云欲言又止的模样,皇帝面容一僵,随即也停住了步伐。
皇帝问:“可是皇后不愿意见朕?”
碧云咬着唇,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皇帝怫然抖了抖衣袖,掉转身去,脸上恢覆了淡漠的神情,眼中逐渐失去了神采。
“今日大喜,椒房殿的宫人都赏黄金十两。朕现下也乏了,你们好好照料皇后的身子,朕明日再来看她。”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走去。
郑贵妃回头看了一眼孟琬,然后也紧跟在皇帝的身后走到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