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
天还未明,
更漏声轻一下重一下地砸在心口上。椒房殿内,谢玄稷一身缟素,
已在灵堂熬了一个大夜。他笔直地跪在皇后的灵位前,十几个时辰滴水未进。
孟琬手中提着食盒,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后。
数千盏长明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她埋在一片刺目的火光中,僧侣手中法器有节律的敲击声,混着宫人高高低低的啜泣,惹得她一阵晕眩。
她不自觉想到他们初见的那个绵绵细雨的春日,
也是这般凄冷萧瑟。
她怀着身子,不便同他一并跪着守夜。在偏殿的软榻上打了一个盹儿,没过一会儿,
便被钟声惊起。想到谢玄稷此刻应该还饿着肚子,
又大约是没什么胃口,
于是吩咐碧云给他做了一碗素粥。
孟琬搁下食盒,
一手扶在腰间,缓慢蹲下身去,
动作稍显迟缓。她掀开食盒盖子时,
手上一个没拿稳,
发出“嘭”的一声。谢玄稷这才凝起出窍的神思,回身问孟琬:“你怎么来了?”
孟琬轻声道:“多少吃一些吧。”
谢玄稷没有要起来的意思,面无表情道:“我不饿,
你自己吃吧。”
孟琬嘆了口气,由碧云搀扶着站起身来,无奈地说了声“那好吧”,
又吩咐碧云:“你让小厨房一直将粥热着,殿下什么时候想吃些东西,
也能随时端上来。”
“是。”碧云福身道。
孟琬转身欲走,忽听见碧云低低唤了一声:“王妃。”
她扭头看向碧云,见她欲言又止,于是放低声音道:“你且随我出去,我有话要问你。”
出了殿门,碧云环视周遭,见四下无人,方才同孟琬悄声道:“王妃,陛下方才来了一趟椒房殿。只是,他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皇后乍然崩逝,皇帝与她毕竟结发多年,来椒房殿祭奠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的。只是此刻尚是卯时,想来是整夜无眠。他这样冒着寒风过来,按理说应该是要多留一会儿的。
孟琬于是问道:“可是殿下冲动之下说了什么话,惹恼了陛下?”
“殿下除了最初给陛下行了个礼,一直没有理财陛下,”碧云嘆息道:“陛下是同贵妃和成王一同来的,贵妃那边倒是做戏做了个全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快晕过去了。可成王因为事发突然,他自己或许也没有留意,未来得及换下腰间暗红色的丝绛,叫陛下看见了,当即就斥责了成王,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孟琬眉尖蹙了蹙,“后来呢?”
碧云道:“陛下虽然动怒,可毕竟娘娘的灵柩还停在殿内,也不能在殿裏大吵大闹。陛下其实应该是有许多话要对相王殿下说的,可眼瞧着殿下没有理睬他的意思,上了柱香,也就先回去了。”
孟琬缓缓点了点头。
“哦对了,”碧云忽然想起什么,“奴婢还听见有含章宫的小太监来请示陛下怎么处置卫小大人,奴婢看陛下的意思似乎是不打算追究了。不但是这件事,奴婢瞧内侍向陛下禀告旁的事情的时候,他也一直心不在焉的,想来应该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孟琬没有对皇帝的这番表态发表任何评价,只挑最紧要的问:“露薇扣下了吗?”
碧云回道:“小杜子这事办得干脆利落,王妃尽可以放心。不过郑贵妃他们应当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露薇不见了,王妃到时预备怎么办?”
低垂的睫羽微微颤了一下,孟琬抬眸,眸光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明灭不定。沈默了须臾,她扶着额头缓缓道:“容我再想想。”
自皇后崩逝之后,不单单是椒房殿那边混乱异常,连含章宫也是不断有宫人为着皇后丧仪的事情往来进出。一直到晚上,韩维德才註意到露薇不见了。
他匆忙赶到内殿,要同贵妃禀报此事,却见皇帝颓然倚靠在罗汉榻上,阖着双眼,似睡非谁。郑贵妃站在他后边,指腹按在他的太阳穴处,轻柔地打着圈。
韩维德叩了个头,正准备请安,郑贵妃却是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韩维德只好伏跪在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呼吸声响起,郑贵妃才松了口气,抬手召过韩维德,将皇帝扶到了榻上。
才一日的功夫,皇帝的鬓间就生了许多白发,眼眶凹陷,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
韩维德长长嘆了口气,只是碍于在寝殿之内不便言语,等同贵妃一起走到了偏殿,才发出一声感慨:“陛下怎的会伤心至此?”
“本宫也没想到,”郑贵妃神情有些覆杂,她停顿了片刻,又自我开解道,“不过也不碍事,李云纾活着的时候,他便不怎么与李云纾见面。难道人死了,他便能突然对李云纾情深意重起来?咱们陛下是最凉薄的人,再过一段时日,等新人入宫,陛下会将此事慢慢淡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