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沈默了一会儿,拂手道:“就按贵妃说的办吧。”
视线落向谢玄稷,问:“你有什么异议吗?”
谢玄稷答:“儿臣不敢。”
又问孟琬:“你还有什么要以自己分辩的吗?
孟琬道:“臣妾无话可说。”
正好此时乳母将长乐抱了进来,皇帝接过哇哇大哭的婴儿,颠了几下。可襁褓裏的小长乐不但没有被哄好,反而更加大声地啼哭起来,惹得皇帝胸中升腾一团躁气。
他越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越觉得人人都在算计他,人人都在他面前戴着假面。只有怀中这个不谙世事的婴孩,才会毫无顾忌地对着他大声哭闹。
他因为她的哭声触动,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哄她了。
他讲长乐放回到乳母怀中,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小杜子走在一群人的最末尾,没走几步就被皇帝叫了回来。他冲着他招招手,随即问道:“你今日一直替朕在椒房殿守着的吧?”
小杜子回:“是。”
“相王与相王妃当真是在椒房殿内起了争执?”
“其实也不怪相王殿下生气,”小杜子长嘆一声,“相王妃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椒房殿裏所有的宫人都跪在大行皇后的神位前,除非实在是撑不住了,才会去歇息。可相王妃从始至终都在偏殿睡着,连正殿都没有去过几次。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就依孟氏今日这做派实在令人寒心,不论殿下对她有多少情分,都要被消磨干凈了。”
皇帝听小杜子这话裏满是对孟琬的抱怨,不禁狐疑道:“那你方才怎么还替孟氏求情?”
小杜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道:“回陛下的话,奴婢曾受过大行皇后的恩惠,虽然不齿于孟氏的种种行径,可也不愿意做任何有违大行皇后本意的事情,让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皇帝觉得这个说辞倒也说得通,沈默片刻,又问:“你觉得相王与孟氏当真是恩断义绝了吗?”
小杜子撇了撇嘴道:“奴婢也说不上来。”
皇帝嘆了口气,“罢了,你退下吧。”
小杜子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皇帝问:“怎么了?”
小杜子道:“陛下,宁王殿下还幽禁在府上。近来递了好几次消息到宫裏到宫裏,说是要为皇后守丧。方才宁王妃的侍女又来请旨了,陛下可要放他出来?”
皇帝面容冷峻道:“宁王府外护卫森严,宁王是如何将消息递出来的?”
小杜子恭谨道:“这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冷笑一声,兀自作答道:“只怕成王那边没少替这个大哥下功夫。”
他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宁王已经遣人到宫裏请过好几次旨了?”
“是,”小杜子道,“大约韩公公觉得宁王此举实在不妥。不愿惹陛下烦心,所以将此事按下了。”
皇帝眉梢间带着几许愠怒,“宁王的人既已经来宫裏请旨,总该先告知于朕,准于不准总是要朕来拍这个板,他如何能越俎代庖?”
斥责完韩维德,他又隐隐觉得不对劲,若有所思道;“而且这韩维德从前不是贵妃宫裏的人吗?”
小杜子道:“贵妃也是担心成王殿下年轻不懂事,行事冲动,惹恼了陛下。”
“她倒是想得周全。”皇帝意有所指地感慨了一句。
小杜子又小心翼翼地问皇帝:“那宁王那边,陛下可打算解了他的禁足,准许他入宫为皇后娘娘守丧?”
皇帝立刻恼怒地大吼道:“让他好好在府裏呆着!”
随后又长长吁了口气,厉声道:“宁王戕害手足,罪不可恕。先前朕忙于裴知行的事,一直没能腾出手来处置他。本以为他能安分守己,却不想他被幽禁在府中,却还是这般手眼通天。还妄图利用皇后的丧仪,让朕放了他。这哪裏有半分要悔改的样子!”
小杜子将头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又道:“你传旨下去,宁王废为庶人,流放塞外,永世不得入京。”
小杜子忙叩首道:“奴婢领命。”
他站起身来,正要转过身去宣旨,却迎面撞上一个身姿窈窕的宫人,端着参汤步履缓慢地走进来,行动起来如弱柳扶风。她始终低着头,鬓间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原是为皇后戴孝之用,可戴在她头上,却是说不出的妩媚。
皇帝听见脚步声,微微抬眸,却并未看清那女子的脸,但仍旧觉得这身形有些微眼熟。
他脱口问道:“你是第一次来福宁宫伺候吗?”
小杜子解释道:“贵妃娘娘新选了一批宫女,让尚宫局送到福宁宫来侍奉陛下。”
“朕没有问你。”
小杜子乖乖闭嘴。
女子福了福身子,微微抬起头,将参汤放在案前,没有言语。
看清女子的脸的瞬间,皇帝大惊失色,“怎么是你?”
女子跪地下拜道:“玉婵见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