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妻
皇帝脸上不由浮现起迷惑的神情,
眉尖微微一蹙,扬起手道:“让他进来吧。”
谢玄稷面上覆着一层寒霜,
额头青筋凸起。他步子迈得极大,将孟琬和小杜子远远甩在身后。一进到殿内,便跪倒在皇帝跟前,眼底有湛湛寒意溢出。
他用力叩了一个头,还未言语,便见皇帝回过神去,冷然开口问道:“听说你想要休了孟氏?”
谢玄稷答:“是。”
这么会儿功夫,
孟琬已然走到了谢玄稷身后。她缓缓伏下身子,只垂头道了声“陛下万安”,便不再言语,
任由皇帝冷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须臾,
皇帝收回视线,
负手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玄稷深吸一口气,
冷声道:“父皇,儿臣想要休妻。”
“休妻?”郑贵妃惊诧道,
“相王不是说笑吧!”
皇帝脸上的疑惑愈重,
捻着衣袖沈吟道:“朕先前不是没有同你提过休妻之事,
可那时候你对朕说,你……爱慕她。”
谢玄稷眼底划过一丝难堪,旋即回道:“父皇,
此事儿臣也觉得难以启齿。儿臣自然知道孟氏行为不端,有失皇家体面。只是儿臣顾念她是儿臣的发妻,又有在北境同生共死的情分,
故始终未肯轻言休妻。然母后崩逝,举国哀痛。可她身为人媳竟不遵孝道,
未曾亲守于母后灵前,此等大不敬之行,实难容忍。所以儿臣才特来恳请陛下,废去孟氏相王妃之位。”
闻言,孟琬眼眶红了一圈,眸中的泪珠将落未落。她啜泣了几声,哽咽着解释道:“陛下,儿臣非不欲守孝,实因适才身体不适,故未能亲至。可儿臣心中哀痛,未尝稍减,望陛下明察。”
说罢又向前挪动了几步,攥住谢玄稷衣袍的一角,泪眼朦胧道:“妾虽只与殿下成婚一年,可已将殿下视作终身的依靠。纵是有什么过错,也请殿下念及妾对殿下的一片真心,宽恕妾这一次。妾日后一定勤加改过,弥补前失……”
“真心?”谢玄稷拨开她的手,冷笑道,“你这样的人,何来真心?”
一旁的郑贵妃斜眼觑了孟琬一眼,目光又移向谢玄稷。过了一会儿,瞧着皇帝迟迟没有表态,她走到他近前,温言道:“陛下,大行皇后丧仪未毕,此时惩处相王妃,恐怕会扰了大行皇后的安宁。况且若丧仪之中不见相王妃露面,外边恐所有议论,终究是有损皇家颜面。”
皇帝侧首望向郑贵妃,问道:“那贵妃以为该如何处置相王妃?”
还没等郑贵妃开口,谢玄稷便寒声道:“母后的死,孟氏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她与卫淇私相授受,惊动了母后,母后又何至于心悸早产。儿臣实在没有办法让这样一个人守在母后灵前,还请陛下允臣所请,将孟氏废为庶人,逐出王府。”
郑贵妃的提议虽被不留情面的拒绝,可她还是絮絮劝说道:“三郎,本宫知道大行皇后仙逝,你心中悲恸。孟氏虽有过错,可若她真是身子不适,也算是事出有因。这婚姻之事并非儿戏,三郎还需三思啊。”
谢玄稷对郑贵妃的话置若罔闻,他面朝皇帝,恭谨道:“儿臣已决议如此,还望父皇成全。”
皇帝缓缓捋了捋胡须,颔首道:“既如此……”
郑贵妃又嘆息道:“此事毕竟不算体面,何苦要在国丧期间将此事搅得人尽皆知。只是废妃诏书一日未下,孟氏便还得在灵前尽孝。臣妾以为,相王既不愿见到孟氏,倒不如将孟氏打发到会真观做个女道士,为大行皇后守丧。一来,不用出现在相王面前惹他厌烦,二来,也可以掩人耳目。陛下若实在要处置相王妃,不如等到丧仪结束,总是要周全一些。”
皇帝还在皱着眉头思索。
韩维德却是掀起眼皮,低声道:“其实何必如此麻烦。”
皇帝瞥了一眼韩维德。
韩维德面不改色道:“孟氏既不敬大行皇后,不如让她直接随着大行皇后去了,倒不是这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谢玄稷脸色陡然一变,拳头不自觉收紧。他嘴唇动了动,耳畔却骤然传来一阵高呼:“陛下,万万不可啊。”
说话的是小杜子。
“太祖皇帝曾立下规矩,本朝严禁活人生殉。皇后娘娘素来宽厚仁爱,又曾为孟氏求情,若赐死孟氏,怕是有违皇后娘娘的本心啊。”
郑贵妃念了声佛,扭头斥责韩维德道:“国丧期间,怎可轻言打打杀杀?嘴上这般没有忌讳,也不怕冲撞了大行皇后。”
韩维德立刻跪地认错道:“奴婢该死。”
皇帝本也没有真的打算赐死孟琬。他原先逼谢玄稷休妻,虽的确有为抑制谢玄稷妻族势力的考量在,但更多还是将对皇后与葛其信一事的怒气迁怒到了她的头上。
现在皇后已经不在了,埋藏在心中的那些怨憎和愤恨,好像也一并随之不见了。连带看着孟琬,也不像从前那样觉得她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