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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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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

孟琬不合时宜地离神了许久,

心忖前世的自己应当怎么也想不到重活一世她和谢玄稷的境遇会产生如此微妙的调转。

他从一个乱臣贼子变成了襟怀坦荡的纯臣模样,而她这个清流之后倒显得满腔算计,

冷心冷情。

从张先的家裏回去之后,两个人虽不至于说是闹到不欢而散,彼此之间却也多少生出了些嫌隙。

孟琬能看得出他对自己有所猜忌,也知道他缘何会有这样的猜忌,甚至能够理解他应当有这些猜忌。

但说不清为什么,她突然感到心口缺了一块,不觉有些怅然若失。

她原先以为这辈子多多少少能够改变一些事情,

譬如明裏暗裏调和谢玄稷和谢玄翊二人的矛盾,不至于让他们一定要走到兵戎相见,兄弟相残的地步,

又比如借着相王妃的身份获得谢玄稷的信任,

尽可能帮他避开那些暗流涌动的纷争,

不让他像上辈子那样走上被万人唾骂的不归路。

可她发觉即使自己拥有上辈子的记忆,

在面对他时,她依然有无数个时刻感到挫败和无力。

许多东西并不会因为回到过去就能够被轻易改写。

至高无上的权柄仍旧会引诱着一群人又一群野心家去觊觎,

去争夺。

而她与谢玄稷也始终隔着前世的仇怨,

隔着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隔着那些微茫的念想,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坦诚相对。

她攥着微凉的茶盏,苦涩的气息萦绕在唇齿间,

久久徘徊不去。

可就便是是这样,她仍旧不想放弃拉他一把。

这辈子的他,不该落得上辈子那样的下场。

傍晚下了一场雨,

洗凈了白日裏的燥意。孟琬坐在庭院裏打着竹扇,见冯九端了一碗安神汤往书房的方向去,

正好拦住他的去路,温言道:“给我就好。”

孟琬走到书房门口时,谢玄稷正在翻阅天喜酒楼命案的卷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产生了错觉,她发觉他在瞥见自己走近后,下意识合上了案卷,不过面上倒是不见什么异样的神情,仍像平常一样淡淡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孟琬脱口道:“来看看你不行吗?”

这些说辞她上辈子已然是运用得十分娴熟,娴熟到她并不会觉得用这样含娇带嗔的语气和谢玄稷说话有什么不对劲。

可意外对上谢玄稷困惑且警觉的目光时,她才后知后察觉到此刻空气裏正漂浮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

她咳嗽了两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替自己找补,谢玄稷的目光便率先落到了她手中的安神汤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语带责备道:“冯九如今越发不成体统了,交代给他的事情还躲懒交给旁人来做。”

孟琬听他主动和自己搭话了,也就顺着这个话茬替冯九解释:“这不干冯九的事,是妾恰好有些话想要同殿下说,这才抢了他的安神汤来借花献佛。”

说着将安神汤搁到桌上,示意他快些趁热喝。

谢玄稷却只淡淡扫了一眼,就重新将视线落回到了孟琬的脸上。

孟琬心裏本就藏着事,经不住被人这样打量,她竭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到谢玄稷身侧,却发觉他仍直直望着自己,不由得有些紧张,故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殿下怎么不喝呢?怕我下毒啊?”

这只是她为了不让气氛冷下去,不经思索说出的一句玩笑,连谢玄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可话甫说出口,她却突然联想到了什么,心口揪痛了一下。

谢玄稷端起药碗,正要饮下,却又见她莫名其妙地偏过头去,退回到了桌案前,眼底闪过一丝惘然,极快地说了声:“罢了,不想喝就不喝了吧。”

虽然以往孟琬也有许多让自己琢磨不透的行为,但还从未见过她现在这般反反覆覆,冒冒失失的样子。

谢玄稷又将安神汤搁了回去,正色道:“你来我这裏,又是打算给谁当说客?”

“殿下误会了。”

孟琬知道依着现在沸腾的民怨和谢玄稷心中的猜疑,她若是再做什么阻挠谢玄稷查案,不但不会有任何效果,反而会促使谢玄稷更加防备和疏远她。

眼下更好的解法应当是让谢玄稷重新拾起对她的信任,允许自己在他查案的时候跟在他身边,最好还能和自己分享一些案情。自己也好时时盯着他,不让他被人揪出什么错漏。

想到这裏,她只好硬着头皮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断言,改口道:“其实妾回来之后也想了许多,觉得此案确有许多疑点,若笃定张老夫人手上没有证据,未免太过武断。殿下想要顺着这个方向查,妾并没有异议,也会支持殿下的。”

她说完这番话之后抬眸看了谢玄稷一眼,见他眼中并没有任何波动,便知自己刚刚说的话他是一点也不相信。

果然,谢玄稷随即就不咸不淡地说道:“这几日外头乱得很,你便待在府裏好好歇息吧。”

孟琬听他这么说,再没心思去揣测他是怎么想的,直接问:“你这是在怀疑我?”

谢玄稷倒也一点都不绕弯子,掀了掀眼皮道:“从舞弊的流言出现以来,你觉得说哪一句的话,做哪一件的事不值得我怀疑?”

孟琬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在脑海裏措辞。

其实来之前她准备过借口。

既然谢玄稷曾经做过一些奇怪的梦,又似乎是相信谶梦之说,她不妨将此事往这方面引导,让谢玄稷觉得她也做了这样一个预言的梦,所有才会对许多事情这般确定。

到时,不论谢玄稷是否会相信她所谓的梦境内容的真实性,但有了这样一个理由,他应当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质疑她的动机。

只是……

孟琬再度欲言又止。

倘若她主动提出了这个说法,那必然会涉及到许多前世的是是非非。不到万不得已,她委实不愿意直面这些东西。

而且对于过往的印记,她终归是心虚有愧的。要是不慎说漏了什么,没法圆回来,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把握住她现下拥有的一切。

何况她也不确定,如果谢玄稷误以为她真的有依靠梦境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干脆地答应和自己和离。

孟琬还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出此下策,谢玄稷却毫不客气地出言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诘问道:“孟琬,你同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担心我查出什么对你那卫小公子不利的证据,让你心上人探花郎的名头飞了?”

孟琬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谢玄稷想了大半天,就是为她想出这样一个理由。

她一时有些无奈,半晌无言以对。

谢玄稷却只当她是默认了,冷嘲道:“我倒是没想到你对你那卫小公子如此没有信心,那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呢?总不会就是喜欢那张漂亮的面皮吧?”

这话说得算是刻薄了。

不过孟琬此刻没有心思在这种事情上和他纠缠。

她还在心裏权衡到底是让谢玄稷误会她是在包庇卫淇更严重,还是透露出一些前世的印记更加危险。

思来想去,孟琬还是觉得让他误会自己包庇卫淇怎么着也比让他知道自己和谢玄翊之间有什么关联要好。

她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或许她只是恐惧。

恐惧过往发生过的真实胜过自己亲手炮制的虚假。

孟琬很快整理好了思绪,又恢覆了往常那样游刃有余的姿态,做出一副黯然神伤的神情,低声对谢玄稷说道:“殿下说得是,所以殿下请相信妾也想查清此事,毕竟没有任何人比妾更想知道自己的心上人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喜欢。”

谢玄稷眼底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继续回应孟琬什么,而是直接下了逐客令:“王妃要说什么本王都知道了。本王还有案卷要看,王妃若无别的事,还是先行回房歇息吧。”

孟琬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只好敛衽行了礼道:“那妾就先告退了。”

孟琬离开之后没多久,冯九便来到书房禀报谢玄稷,“刑部那边刚刚来传话,说仵作验过尸之后发现那张先并非咬舌自尽。”

谢玄稷眉头一紧,“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情况实在太乱,大家看到他打伤了人,又口吐鲜血而亡,就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畏罪自尽。可尸首被抬回刑部没有多久,他的脸色便开始发黑,连嘴角鼻孔裏淌出来的血也是黑的。看管殓房的小吏发觉情况不大对劲,将此事报告给了张侍郎,他传仵作来一验……”

“是中毒?”

“不错,”冯九嘆了口气,“怪道那张老夫人说张先是被人杀人灭口的呢。”

谢玄稷却觉得哪裏有些不大对劲,若有所思道:“不对,张先的尸首不是一开始就已经抬到刑部去了吗?这张老夫人是如何得知他是中毒身亡的?”

冯九猜测道:“我想那张老夫人未必十分确定张先的死因,只是在此之前总归是有些蛛丝马迹能让她联想到张先是被人害死的。”

谢玄稷缓缓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冯九又道:“其实我当日就觉得张先的反应十分奇怪,他便是以为自己一时冲动打死了人,也该顾念一下自己的老祖母。要他真能拿出证明周遥和顾世鸣营私舞弊的证据,那也是能够立大功的,何愁不能减轻处罚?怎么就连冤情也不诉,就白白咬舌自尽了呢?”

经冯九这么一提醒,谢玄稷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日在天喜酒楼,是他最开始制住的张先,两人离得十分相近。张先在被认为咬舌自尽之后,似乎还有挣扎的动作,并不是求死心切的模样。而且他的嘴不住开合,或许是有话要说。

这样看起来,一桩看似因为意气之争引发的斗殴案件背后应该还隐藏着更大的冤情。

一时之间,谢玄稷也没有办法将这一团乱麻的案情捋清楚,半晌默默无言。

冯九的脑子裏自然也是一片浆糊,只是他脑子实在动不了的时候,也不会强迫自己非要把立刻什么事情弄得明明白白。

就比如说现在,他就不想再去深究这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转而将视线停留在了谢玄稷书案上那一口未动的安神汤上。

他凑过去,冲谢玄稷眨了眨眼,问道:“殿下,您这是和王妃吵架了?”

谢玄稷面无表情地拂袖而背过身去,冷冷道:“没有的事。”

“殿下诶,你有什么心事,何时瞒得过我啊?”冯九又绕道了他的面前,不依不饶道,“你们从出了张家的屋子回来就不大对劲,这小的可是看得是一清二楚。殿下不妨和小的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的也好替殿下排忧解难啊。”

谢玄稷照旧否认道:“那是你看错了,我和王妃不过是因为案子的事都有些疲累,没什么心思说笑。”

冯九对这个解释是完全不信的,又问:“那王妃端进来的安神汤,殿下怎么不喝呢?”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谢玄稷就端起那碗安神汤一口饮尽,把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刚刚没空,现在喝完了。”

冯九撇了撇嘴道:“殿下为何要给王妃脸色看啊,我瞧着王妃明明就是很关心殿下,巴巴地把安神汤端到书房来,那不就是为了和殿下见上一面吗?殿下总说公务繁忙,小的倒也没看出殿下到底是有多忙,除了新婚当日,非得夜夜都睡在书房。也是王妃性情温和,要是换作旁人,早同殿下闹开了。哪有殿下那么做人夫君的?”

谢玄稷心裏正憋着一团气,见冯九这般胳膊肘往外拐,不分清红皂白地就来指责自己,一时间没压住脾气,恼怒道:“本王怎么做人的夫君,何时轮到你来教了?”

冯九看谢玄稷这反应也忒大了,莫不是戳到了他什么痛处。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突然眼睛瞪得老大,但马上又否决了刚刚的念头,用力晃了晃脑袋,“这不可能吧。”

谢玄稷最烦别人跟他打哑谜,阴沈着脸道:“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

冯九于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是不是那方面……”

“本王那方面正常得很!”

冯九被瞪了一眼,讪讪缩回脖子,嘟囔道:“小的也不是说殿下有什么问题,只是殿下原先也没什么通房的丫头教过,难免……”

“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把你打出去了。”

“好好好,小的不说了。但是啊,但殿下自己心裏要有些盘算,毕竟……”冯九抬头看了谢玄稷一眼,发觉谢玄稷好像真的要踢他了,立刻捂住嘴,“小的一定会帮殿下保守这个秘密,绝不会让别人知道。”

说完又是一溜烟跑了个没影,连给谢玄稷骂回去的机会都不给。

谢玄稷今晚是真的被各种事情烦透了,舞弊案那边毫无头绪,孟琬的心思他始终看不透,冯九也跑来给他添乱。

怎么就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他舒心一些?

他重新打开卷宗,只觉得疲累得很。疑点是越来越多,可却偏偏找不到能够印证自己猜想的证据。

罢了,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吧。

他解衣正准备去洗漱,却忽然发觉腰间的佩囊不在了。

倒也不是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只是有一件重要的物证在这裏面。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应当是今日中午在卧房更衣的时候不慎落下了。

其实若是落在了府裏,明早去寻也是一样的。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而且也犹豫着要不要把今日刑部的消息也知会孟琬一声。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

透过窗纸,隐约可见屋内闪烁着昏黄的烛光。

孟琬应当是还没有歇息。

谢玄稷站在门口唤了几声她的名字,裏头却是无人应答。

他于是转身准备回书房,不成想一转头就碰上了碧云。

碧云见他站在门前迟迟不动,不由疑惑道:“殿下站在这裏做什么?还不回房安置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推开了门。

谢玄稷此时也不好再折回去,左右他也有东西要寻,便趁势往裏面走了一步,摆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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