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立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福身告退。
谢玄稷循着屋内的微光往裏走了几步,却见那佩囊果然被人收好了,就放在放在进门处桌案上,似乎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他想着既进了屋,总该与孟琬招呼一声,便又朝裏头走了几步,唤了几声孟琬的名字。
可仍旧没有人应答。
那她大约已经是睡下了,只是忘记了熄灯。
谢玄稷不便在卧房多待,正欲掉头离开,忽听见一声瓮声瓮气的低喃,不觉楞了楞,脚下步伐霎时间被冻住。
那声调十分熟悉,只是他听得不大真切,也觉得那两个字不会从她口中说出来,所以他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
可他实在是克制不住想要验证那个念头的冲动,又情不自禁朝着卧榻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借着稍暗的烛光,他看见她眉头紧促,脸色苍白,甚至间歇急促地喘息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窗外,灌木树丛在夜风裏不住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有一两声蝉鸣,让他没法凝神静气地去听她的呓语。
他只好倾下身,凑近了去听。
耳边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这回他听清楚了,即便她的语调哽咽,声音更是轻的像一句气声,可他还是听见了那分明的两个字——昀廷。
他身体不由得一阵紧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轰然碎裂。
他一把扣住她乱动的手腕,寒声逼问道:“孟琬,你在叫谁?”
“我……我……”
她似乎是被魇着了,始终是失神的,听到他陡然放大的声音,仍旧未从梦中醒来,只又轻轻叫了一声:“昀廷。”
谢玄稷指节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力了几分,直到听见她吃痛的一声哼吟,才迟缓回过神来,慢慢将手松开。
视线再度落向她的面颊时,她已然缓缓睁开了眼,眸中闪过一剎那的懵怔。待到眼前的雾气散去,在看清眼前这张面孔的同时,她的眼泪瞬时向腮边滑落。
她的意识似乎还是不大清明,投向他眼底的目光仍然是浑浊迟钝的,嘴裏说着的都是些他全然听不懂的话。
“是你回来了吗?”孟琬低低抽泣着,好像是迟疑了片刻,才抬起手捧上他的脸颊,指腹在眉目间轻轻摩挲着,“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梦见你了。”
谢玄稷骤然发觉,自己的呼吸也随着她的触碰变得急促起来,竟也像坠入了一场迷离的幻梦。
他捏住了她的下颌,急声道:“孟琬,你仔细看清楚我究竟是谁?”
然而,他没有等来孟琬的回应。因为下一刻她就伸出手用力搂住了他的脖子,崩溃地抽噎起来,而他竟然也不由自主地在她伸出手的瞬间将她按进怀中,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她浑身不住颤抖,脸颊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仿佛只有听见他一声一声的心跳才能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平覆下来。
就在他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孟琬已然从梦魇中抽身,意识已经慢慢回笼之际,唇间却突然一热,她的舌头如一条灵蛇一样钻入他的口腔,在其中肆意勾缠,带着激烈和疯狂,恍若是想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爱意都在顷刻间倾吐出而出。
谢玄稷身躯猛然一震,倏地箍住了孟琬的肩膀,想把她推开。
可孟琬却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竟然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反而越抱越紧。
她在他耳边哽咽道:“我知道你恨透了我,可你既然肯来梦裏见我了,便再多留一会儿,好不好?”
随即密密匝匝的吻像烙铁一样落到了谢玄稷的颈侧,耳后,锁骨,最后停留在他的心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带着潮湿的痒意。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寸一寸燃烧,浑身的血液都一齐涌向了某处。
在理智彻底溃散之前,他狠命地挣脱了孟琬的拥抱,踉跄退了两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书房之后,谢玄稷倚靠在太师椅上,仍觉得头脑一片浑沌。
适才发生的事情是如此不真实,若非唇上残存着她的气息,还有被哭湿的衣襟作为凭证。恐怕明早醒来,他又会将这当成心魔妄动,生成的又一场绮梦。
他如今是一点也看不明白孟琬了。
为什么她一面看起来对卫淇情深不已,为着他的前途殚精竭虑。可另一面却会在梦裏叫着自己的名字,还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这其中到底哪裏出了问题?
翌日清晨,冯九到书房替谢玄稷整理书案,发觉他竟然还是没有到卧房去睡,惊讶道:“殿下,你怎么在这啊?”
谢玄稷反问:“我在这裏很奇怪吗?”
“可碧云说殿下昨日……”
谢玄稷冷脸打断道:“也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们,叫你们连规矩都忘了,连我的私事都敢议论。”
冯九连忙低下头道:“小人知错。”
“对了,冯九,”谢玄稷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你可知道卫淇的字和号是什么?”
冯九一楞,不解道:“殿下问的是今岁的探花郎卫淇?”
谢玄稷“嗯”了一声。
“你问他做什么?”
谢玄稷斜睨着他,“你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这我还真得想想,”冯九回忆道,“卫淇……淇水……好像是字渠平,号远桥居士。”
“渠平?”
“对啊。”
谢玄稷又重覆了一遍:“渠平,昀廷。”
冯九龇牙咧嘴地打趣道:“殿下这是在这裏说顺口溜呢?”
或许是昨夜发生的事情过于超出自己的认知。
他原本十分确认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可一夜过去,记忆变得模糊之后,他又忽然没有那么确定了。
“没什么,许是我听岔了。”
冯九满头雾水,不知道自家王爷究竟是在说什么。
孟琬睡到将近晌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头脑昏昏沈沈的,嘴唇还无缘无故破了皮。
她记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前世,原来只是一场梦,似乎还是一段不太让她愉悦的回忆。
但是具体梦到了什么,她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孟琬晕乎乎地走出卧房,正看到谢玄稷一身朱袍,穿戴整齐,似乎是要出门。
她笑着走上前,问候道:“殿下这是要去哪?”
她也没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可谢玄稷看她走上前,却是后退了一步,像是在刻意躲她似的。
孟琬装作没有留意到他异常的反应,又面带微笑地问了一遍:“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谢玄稷板着脸道,“今日我要去那周遥家中问话。”
“妾可以同殿下一起去吗?”
谢玄稷这回却是一改之前待她宽容的态度,拒绝道:“这不大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这是公务,闲杂人等不便插手。”
谢玄稷不再多做解释,径直向门口走去。
“谢玄稷,”孟琬一点也不客气地直呼了他的大名,等他步子被叫停之后,语气马上又变得委屈起来,“你总是疑心我包庇谁,可你仔细想想,我先前除了提醒你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之外,真正说过什么替谁遮掩或者是偏袒任何人的话吗?”
谢玄稷一时语塞。
偏偏冯九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一听孟琬的语气好像都快哭了,马上就站到孟琬这边说谢玄稷的不是,“殿下,你怎么能对王妃这么凶呢?”
“冯九,你是不是昨天的骂还没挨够?”
“殿下骂我我也要说,殿下你总不能自己心裏不痛快,就把气撒在王妃身上。”
“你胡说些什么呢。”
谢玄稷心裏原本就是乱糟糟的,看着孟琬一副受了欺负,泫然欲泣的样子,更是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的确,孟琬从头至尾不过只是向他提出一些合乎常理的质疑,并未真的误导过他什么。
或许是他在卫淇的事情上过于敏感,才会觉得她是在有意偏帮卫淇。
谢玄稷想到这,最后还是松了口:“你想去就去吧。”
谁想话音一落,孟琬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一点也不见外地跳到马车裏,将轿帘放下,将头从窗户探出去,眨了眨眼道:“殿下要是不想和我同路,那就自己乘一匹马吧。”
谢玄稷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又着了孟琬的道了。
周遥虽也不是京城人,也需在京城租房居住,但周家与张家实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光景。从正门到会客的凉亭走了将近一刻钟,那亭臺水榭,花鸟虫草比相王府还要精致些。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周遥的夫人。
才看到周夫人的第一眼,谢玄稷便觉得有些怪异。
换成寻常的妇人,知道自己的夫君出了这样的事情,总是要追问一下案件的进展。若知道凶手,更是要痛骂几句凶手,再抱怨抱怨自己何其命苦。
可周夫人的态度却是冷淡得很,不但照旧装扮得十分绮丽,满头珠翠,脸上并无半点哀色,回答起谢玄稷的问题来也是无精打采,整个身子软倒在夏榻上,哈欠连天,一问摇头三不知。
冯九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神情严肃地提醒道:“相王殿下在问话呢,你仔细些作答。”
周夫人这才坐直了腰,将软枕垫到腰后,慢悠悠地回道:“那凶手不是已经畏罪自杀了吗?怎么,还没结案?”
冯九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相王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也就是了。”
周夫人道:“你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我再怎么说也是个苦主。丈夫好容易考上个进士,如今被人打得瘫痪在床,也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一关。这府裏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事情都需要我来做主,若我也跟那些没主见的妇人似的,整日裏只知道怨天尤人,哭哭啼啼,那这么大个宅子你来替我打理吗?”
冯九哪裏听过旁人对他这般出言不逊,气得连说了好几声“你、你、你放肆”。
谢玄稷倒不生气,一脸平和地问道:“夫人可知周遥与那打人的张生此前关系如何?”
周夫人扬了扬下巴道:“他们向来不对付,那张生自诩才学出众,一贯目中无人,除了那些个落第了的举子为了闹事才追随在他身后,其他人谁会把他这个穷酸书生放在眼裏。”
“所以周遥与张生也不算是什么熟识的故交?”
周夫人柳眉一挑,一字一顿道:“当然。”
谢玄稷还在思索什么,那周夫人已经款款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道:“妾身得去给外子换药了,各位如若有什么疑问,问我的侍女也是一样的。”
说着就将一个一看就没什么主意的小丫鬟推了出来,嘱咐道:“好生招待殿下。”
谢玄稷颔首道:“周先生的伤要紧,夫人去吧。”
随后也起身就要离开。
冯九看了一眼那笑容可掬的丫鬟,问谢玄稷:“咱们不审她了?”
“不审了,回去吧。”
离开周府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冯九的脸都还是气得涨红,“她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吧。”
谢玄稷冷笑道:“她要去照顾她受了伤的夫君,咱们于情于理都没法拦着不是?”
冯九瘪着嘴抱怨道:“这周夫人简直跟个泥鳅似的,说话滑溜溜的,白费了咱们一个下午,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沈默了许久的孟琬突然插言道:“这话从何说起?”
谢玄稷问:“你留意到她头上的珠饰不曾?”
孟琬以为谢玄稷是指她打扮得太过精细,便道:“许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情谊淡漠,所以她不曾表现得十分伤心,这倒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谢玄稷从佩囊裏拿出了一颗淡绿色的珍珠,“这是我那日在那张生家中看到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前些日子恰好在首饰铺子裏看见过这样一套孔雀绿的珍珠饰品,当时觉得这颜色颇为稀罕,便记住它的样式。”
冯九拿到手裏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看成色好像的确有点像。”
孟琬眉头紧皱道:“这天下的珍珠都长一个样子,便是绿珍珠罕见,你怎么就能断定它就是从周夫人头上掉下来的?”
“我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
但至于是什么道理,谢玄稷又就是不肯和孟琬说。
孟琬在这上头吃了瘪,便忍不住揶揄道:“殿下怎么还去逛起首饰铺子了?”
“自然是去买首饰送给我的心上人了。”
“心上人?”
“怎么,只许你喜欢卫淇,不许我有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