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鸣抖如筛糠地回道:“是,臣无意间得知成王殿下伪造身份参加科举,臣虽不知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但也觉着他定然是冲着中第而来的。那时臣便忧心,若臣这个主考官未能点中成王的文章,让成王落了第,那日后成王若是伺机报覆回来,臣怕是消受不住。”
他偷偷瞥了谢玄翊一眼,见谢玄翊双目猩红地瞪着他,又怯怯收回了目光。
“可拿到臣手中的试卷皆是糊名,臣也没法确认哪篇文章是成殿下所作。无奈之下,便只得反覆阅读成王殿下公诸于世的文章,总结其行文、用典等等特征。可就算如此也不能百分百断定哪一篇是成王所作,便只好让文风与成王近似的中第,不似的落第。”
谢玄翊顿时脸色惨白,在衣袖下攥紧拳头,冲着顾世鸣怒骂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又望向皇帝的背影,急急辩解道:“这是顾世鸣自作主张,绝不是儿臣授意的!”
张敬没有理睬谢玄翊,又接着顾世鸣的话往下说道:“顾世鸣虽向臣坦白了此事,可无天子令,臣不敢擅自拘押朝廷命官。只好先放顾大人回去,打算次日再将此事报告给陛下。可没想到顾大人在回府的路上,便遭歹人毒手。”
顾世鸣缩了缩脖子,颤抖着说道:“那人告诉臣,成王殿下是容不下臣了,递给了臣一把匕首问臣是自我了结还是他们动手。那人凶神恶煞,就跟地狱裏的阎罗一般,任臣如何解释如何哀求都是无用。要不是此时正好巡逻的士兵经过,臣恐怕已经是命丧黄泉了!”
谢玄翊仍是大喊:“陛下,此事臣没有做过!”
“蠢货!”皇帝突然转身,厉声斥道,“你既然觉得自己这么有本事,非要去检验自己的才识,那便做得干凈一些!你以为顾世鸣不是受了你的指使,你就可以逃脱干系?在天下人眼裏,就是因为你非要缠和这一脚,才会将好好的会试弄得乌烟瘴气。”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情要是让外头的人听了去,便是朕也保不住你!你还敢沾沾自喜地在外头显摆,做实了旁人对你的指摘,实在是愚不可及!”
谢玄翊那边光听完张敬的话就已是如遭雷击,等皇帝那些责骂他的话说完,他更是形如一尊雕塑,怔怔然望着前方。
郑贵妃看谢玄翊已然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也知道是指望不上他的,又跪着往上爬了几阶臺阶,在地砖上拖出了一条蜿蜒的血迹。
“陛下,六郎真的并非有意让陛下为难,陛下知道的,底下的人总爱自作主张,揣摩着上意行事,这哪裏是臣妾能够控制的了的啊。”
在旁边默然跪立良久的谢玄稷听到郑贵妃这么说,终于在此刻缓缓开了口:“贵妃既知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就更该约束自己的行径。贵妃可知,上位者的一念之差,便会在不经意间碾碎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张敬闻言,亦面色凝重道:“臣也是贫寒人家出身,深知贫寒人家子弟的苦楚。那打人的举子张先寒窗苦读十余载,七十岁的老祖母为供他求学,熬瞎了一双眼睛。他们祖孙二人为到京城赶考,是靠卖掉了祖宅田地才凑够了来京的旅费,唯一的指望就是等高第,夺魁甲,光耀门楣,让老祖母颐养天年。”
“可他到死也想不到,自己竟只因为文风华丽,与成王相差甚远,就在顾世鸣的操作下稀裏糊涂落了第。成王的手下找到他说能够还他一个公道的时候,他还真以为有青天大老爷替他做主,却没想到那人只是一个索命的阎罗,为的是拿不过他的性命做一个局,再将另一个无辜之人拉下水。”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臣未来得及禀告给陛下。来之前,臣的手下来报,那张老太太以为张先洗刷冤屈无望,悲愤交加之下已于今晨病死在城郊的小屋内,现下连一个能为他们祖孙二人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敬越说越激动,竟放声质问道:“两条人命!成王殿下,贵妃娘娘,你们还觉得自己无辜吗?”
他的声音响彻殿内,其余人却皆是沈默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长长嘆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面无表情道:“贵妃先回去吧。”
郑贵妃低低哀求道:“陛下。”
“回去吧。”皇帝疲惫道。
皇帝又看向谢玄稷,漠然道:“三郎也回去吧,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朕之后自会给你应有的奖赏,只望你莫要将此事声张出去。”
谢玄稷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敬止住。
张敬与许幽齐声道:“那臣等也先行告退了。”
金乌西坠,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鸱吻矗立在屋脊之上,无精打采地睥睨着来往的行人。
谢玄稷在福宁宫前回望了须臾,终于在张敬的催促下转身离去。
出宫之后,谢玄稷才沈下了脸色,不满道:“成王闹出这样大的事,陛下竟是没有半点要惩处他的意思吗?”
张敬无奈道:“殿下,你要陛下如何罚成王呢?此事伤及的终究还是朝廷的脸面。”
一种极其压抑的沈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
许幽不想让气氛过于沮丧,于是把话往好的方面说:“不管怎么样,这次总是没有叫成王得逞。”
张敬听到这话马上笑了笑,朝许幽作揖道:“说起来,臣还未谢过许大人,若非许大人假扮成王手下诈顾世鸣那一下,此事或许不会如此顺利。”
这话却是提醒了许幽另一件事。
许幽微微皱起眉头,问谢玄稷:“对了,殿下何时与王妃这般亲密了?”
谢玄稷疑惑不解地望向他。
许幽立时瞪大了眼,“那王妃怎么会知道你我的关系,还着急忙慌地跑到我的府上求我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