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落日已经西斜,
余晖在天边涂抹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晕,随着天光渐暗,
缓缓融化在靛蓝的天幕之中。透过云层投下的光束浅淡,在青灰色的砖石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地面人影亦被拉得纤长。
谢玄稷在庭院中伫立了良久,迟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凉风携着湿润的气息,轻轻吹拂而过,卷去了午后积淀的暑热。可没来由的,他的手中还是沁出了一层粘腻的汗水,
鬓发也微微带着潮意,黏连在额头上。
这些日子以来的囚禁虽为假,可为掩人耳目,
皇帝总不至于还像往常那样以亲王之礼待他,
饮食衣着自也不及素日精细。
许幽今日来得突然,
皇帝宣他至福宁宫觐见时他身穿的粗布袍衫上还有许多处褶皱,
发髻也未梳齐整。桑梓宫久未清扫,屋顶瓦砾上都结满了蛛网,
鞋面总难免沾上尘土。
那时他急于覆命,
并不在意这样的细枝末节,
也不在乎会不会在御前失礼。可此刻他离卧房不过咫尺之遥,却莫名地生出了许多踌躇。
谢玄稷扭头吩咐冯九道:“你让人备好热水,再取一件干凈的衣袍送到厢房。”
冯九窥破了他的心思,
笑道:“殿下怎的不先去见王妃?”
“就你话最多。”谢玄稷没好气道。
语罢,他转身直接进了厢房。
没过一会儿,小厮抬了热水进来。
浸在氤氲的水汽裏,
谢玄稷的精神终于懈怠了几分。他缓慢阖上双眼,这几日被案牍填满的头脑骤然空虚下来,
其间又不自觉地浮起那一张熟悉的面容。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他还觉察得不够真切。可不过才分离了几日,他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的的确确有些想她了。
方才许幽告诉他,她为救自己急切地去到他的府上求助。他甚至顾不上去追究她是如何得知自己与许幽的关系,只觉心尖的那一丝热气已成了燎原大火。
须臾,谢玄稷从水中站起身,换了一袭正青色的暗纹锦袍,以白玉冠束发,穿戴齐整后,才朝卧房的方向走去。他站在门前,步履稍滞。但仅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推开了门。
屋裏并没有人。
他衣袖下紧攥的拳头慢慢舒展开来,可心头却骤然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卧房裏的陈设都摆放得十分齐整,只有桌案上散乱地堆迭着一张张的稿纸。上头的字迹十分潦草,三两个字,大约是人名,有几个字还被横线划去。
有一张纸上写的是行书。
宣纸被揉成了一团,就扔在桌脚。他缓缓将纸展开,这回总算能够辨认出上头的字——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他依稀能读懂这句诗的含义,却不知她是为谁而书。
谢玄稷重新将纸攒成了一团,放回到案上。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谢玄稷咳嗽道:“你进来吧。”
进来的却是碧云。
谢玄稷问:“王妃呢?”
“王妃她出去了。”
“去哪了?”
“奴婢不知。”
“那她可说了她是去哪?”
碧云摇了摇头。
谢玄稷没再多言,淡淡道:“你退下吧。”
又坐着等了一会儿,门再一次被推开。
谢玄稷转过头。
这回来的是冯九。
冯九躬身道:“殿下,小的刚刚去了一趟江家。”
“江临家?”谢玄稷眉头微皱,“你去找他做什么?”
“殿下忘了,殿下让小的向王妃的舅舅打听徐尧的事情。”
谢玄稷“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打听出什么门道了吗?”
冯九挠挠头道:“小的这不是得先探探江临的口风吗?”
“那就是没问出来。”谢玄稷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件事是没问出来,不过小的问出了另一件事,”冯九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江临方才同小人说王妃不知怎的拿住了贵妃的一个把柄,说是要和贵妃谈条件,让贵妃还殿下清白。进宫前,她还同江临说,若今晚之前她没有回来,便让他想办法将一封信递到宫裏。幸好……”
谢玄稷闻言顿时心中一凛,立时起身拿起腰牌,“备车,我要入宫。”
冯九楞道:“殿下怎么了?”
“孟琬还没有回来。”
谢玄稷头也没回,径直迈步朝门外走去。
冯九赶紧追上前,在背后叫道:“殿下莫急,王妃她……”
推开门的剎那,谢玄稷陡然停住步子,僵立在了原地。
“是和小的一起从江家回来的。”冯九在后头嘟囔着说全了后半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