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月如钩,天色如水一般澄明。皎皎银晖铺洒在来人身上,在她素来淡漠的面孔上镀了一重柔和的光晕。
“殿下。”孟琬敛衽行礼。
谢玄稷没有回话,仍只是遥遥望着她,一动也没动。
孟琬已经很久未见谢玄稷用这样的眼神打量自己了,不由一楞,又唤了一声:“殿下。”
谢玄稷回过神,缓缓走到她近前。
二人的胸口几乎贴到了一起。
孟琬下意识想要后退。
可只来得及将身子微微向后倾了倾,便被他俯下身极轻地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太过小心,就像他怀中的是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鬼使神差的,孟琬没有推开他。
他低垂着脸庞,熟悉的的气息就吹拂在她颈窝,令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衣服上熏了檀香,气味淡淡的,很是好闻。因凑得极近,她觉得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气息包裹住了。
“没事就好。”谢玄稷在她耳边呢喃。
孟琬来找他,原是有正事要同他商议。可此刻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十分不合时宜,喉头不由凝滞。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抬手回抱住了谢玄稷,低声问:“那……你还好吗?”
话音甫落,身上便一轻,她被谢玄稷一个打横,拦腰抱起。
她惊呼出声,本能地伸出一只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谢玄稷因而脚步稍顿,可全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将孟琬抱进了卧房内,朝帷帐的方向走去。
孟琬不知道谢玄稷接下来要做什么。
又或许,她其实是知道的。
毕竟上辈子他从来都是这么做的。
可这些天的殚精竭虑,提心吊胆仿佛是前世的梦魇重现。
一次,她尚可以忍受。
但倘若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她是无论如何也经受不住了。
她是一定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也会斩断与他,与这座皇城所有的牵绊。
所以,要是他问她愿不愿意。
她绝不会回答愿意。
可是……
她脑海裏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十分荒诞甚至可怖的念头。
要是他真的不管不顾地要了她。
她想,她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反正她也许久没有感受过前世他带给她那种酣畅淋漓的痛与快了。
但是谢玄稷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有问。只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又取了一件夏被替她盖上,才柔声道:“几日不见,你好像清减了很多。”
孟琬微怔,旋即面色恢覆如常。
“劳殿下挂碍,只是因为暑热没什么胃口,不是什么大事。”
“一会儿我让厨房再给你做些宵夜吧,不做太腻的。”
孟琬颔首道:“多谢殿下。”
一问一答过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沈默。
良久,谢玄稷不尴不尬地率先开口道:“对了,许幽今日同我说你去找他……”
不想才一开口就被孟琬截住了话头,问道:“殿下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想到去找许将军?”
未等谢玄稷作出什么反应,孟琬就自问自答起来,“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殿下。还有,殿下若问我手中握有的是贵妃什么把柄,答应了贵妃什么条件,我也不会告诉殿下。”
今日,郑贵妃去到福宁宫时,孟琬并未同去,只在殿内由宫人守着,等贵妃回宫。在此期间,她对外界发生了什么根本一无所知。
虽然郑贵妃临走前,她听见露薇说皇帝对成王发脾气,又说了顾世鸣在谢玄稷手中,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郑贵妃的障眼法,因而没有全信。
更重要的是,她原本也是打算再帮平嘉公主一次的。
所以在郑贵妃若无其事地回到含章宫,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妥之后,她没有任何保留地直接将上辈子她所了解到的北壬王庭后院失火一事告诉了郑贵妃,让她借平嘉公主尚需为祖母守孝,先拖延婚期,直到北壬可汗自顾不暇主动放弃求娶公主,这桩亲事也就算告吹了。
郑贵妃当即并没有表态,孟琬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采纳这个提议。
或许会想前世一样欣然接受,又或许会因为这一世对她身份的猜忌而改变主意。
反正之后的事情已经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然后希冀此举多少能帮到谢玄稷一些。
可是后来,她去到舅舅家,碰见了不知道去干嘛的冯九,那时她才得知谢玄稷脱困凭借的是他自己的筹谋,靠的是许幽和张敬等亲信的襄助,与她的谈判根本毫无关系。
倒显得她多事,才惹出了笔糊涂账。
但她不打算去跟谢玄稷解释太多。
就像谢玄稷谋划了这样大的一个局,却不曾告知于她,让她白白担忧和奔波了那么久一样。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始终隔着一层猜忌,一层防备,永远不可能对彼此交换真心,坦诚相待。
半晌过后,孟琬抬眼与谢玄稷对视,似乎是在迎接着他的质问。
可这一次,谢玄稷什么也没有问,只道:“没关系,你不愿意说便不说吧。”
孟琬不免有些错愕。
停顿了片刻,又听他极郑重地说道:“我答应你,往后所有你不想说的私隐,我都不会再过问,直到……你愿意同我敞开心扉。”
无端的,孟琬心裏的某根弦用力震颤了一下。
她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谢玄稷话锋一转,放低了声音,让声线显得更加柔和,“我还是有一句话忍不住想要问你。”
孟琬预感到了什么,浑身紧绷到了极点,哑声问:“什么?”
“孟琬,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