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年岁渐长明了事理,宫禁中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耳中以后,他就再不覆从前那样欢乐无忧。每每召见谢玄稷,就只一脸阴鸷地直呼其名,或者叫他“摄政王”。
甚至在数月以前,谢昭明将摄政王府掘地三尺也没抄出他满意的东西,便发疯似的叫嚷着要将“那猪狗不如的逆贼”开棺戮尸,看看他是不是把金银财宝全部带到了地下。
他一度还跑到寿安宫和孟琬大放厥词,说了些十分令人齿寒的话,最后被孟琬扇了一个耳光,这才住了口,随即愤然离去,从此再没来向她请安过。
孟琬本以为和谢昭明多年以来的母子情分就要这么走到尽头了,却不想她这一病,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
谢朝明每日下朝之后都要往她这裏跑,亲尝汤药,侍奉饮食。
孟琬看得出,他也在竭力克制着,不去提那些会惹得两人不快的往事。
所以听他乍然提到谢玄稷,她不禁困惑道:“怎的忽然提起这件事?”
谢昭明却是没有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只又一边追忆着往事,一边絮絮说道:“那时亚父二话没说,就把朕抱了起来,让朕骑在他脖子上。结果在御花园没走几步,就被母后撞见了。”
“母后当时斥责儿臣,说儿臣轻浮,没有为君者端方的模样。亚父还和母后红了脸,说小孩子顽皮,也值得母后这般动怒。儿臣见母后和亚父为了儿臣吵起来,当即就吓哭了。虽说母后最后没有真的罚儿臣的跪,但儿臣心裏也是十分难过,在御书房裏躲着哭了好久。”
孟琬苦笑道:“还有这样的事?我竟不知道。”
“可是亚父不知怎的就知道了,”谢昭明淡笑道,“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一只空竹给朕,说待会儿就跟朕一起玩。他还哄朕说只要朕不哭了,就再从宫外带更多小玩意儿给朕。朕当时既想要那些小玩意儿,又怕母后责怪朕玩物丧志,犹豫着不敢接。亚父看出了朕的心思,就跟朕拉勾,说一定会替朕瞒着母后。”
孟琬默然不语。
“朕当时一边哭边笑,说这世上还是亚父待朕最好,母后是世上最不好的母后。可亚父听朕这么说,马上黑着脸斥责朕‘怎么能这么说你母后’。但接着他又很是温柔地摸了摸朕的头,劝朕千万别和母后置气,说母后这样严苛地待朕,是希望朕能成为圣主明君。母后所求的东西和他……并不一样。”
孟琬眸光微暗。
“那时朕并不知道他所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后来朕明白了,或许他便是巴望着朕不思进取,成了个废人,这样朕的江山便就是他的了。”
孟琬忽然开口:“不是这样的。”
“什么?”
谢朝明沈默地望了孟琬许久,可并没有等来她的下文。
他终是嘆了口气,凝视着孟琬的眼睛道:“母亲知道吗?儿子曾经是真心把谢玄稷当父亲。”
这话甫一出,孟琬便湿了眼眶,低声唤了一句:“昭明。”
谢昭明撇开自己眼角的泪水,红着眼道:“我知道母后的病从何而来,也知道我和母后的嫌隙因何而生。可母后可知,当我得知自己最敬重的亚父竟是杀死我生身父母的凶手时,当我知道我竟然稀裏糊涂地认贼作父多年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母后又觉得我该如何自处?”
谢朝明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跳。
孟琬沈默了良久,才道:“原是我对不住你,那时我觉得你还小,不该同你说这些……”
“母后,”谢昭明突然打断了孟琬的话,“你喜欢谢玄稷吧?”
孟琬没想到谢昭明会有此发问,愕然註视着他的双眼,头一次发觉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像是他的生身父亲谢玄翊,反倒和谢玄稷是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
回应谢昭明的依旧是漫长的沈默。
谢昭明也不催促,只从身后拿出了一方锦盒。
孟琬问:“这是什么?”
“从摄政王府抄出来的,觉得应该拿来给母后看看。”谢昭明面无表情地答道。
锦盒有两层,看上去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首饰匣子。
孟琬不明所以。
谢昭明打开盒盖,第一层放着两缕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上头还缠着一根红绳。
像极了民间夫妻新婚时的结发。
孟琬心口痛到几乎要碎裂,但仍强撑着不在脸上显出异样,淡淡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昭明没有回应孟琬的明知故问,只接着打开了匣子的第二层。
裏头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牡丹发簪,栩栩如生,仿佛真是含露凝香。步摇上的流苏用棉花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看便是没有用过的。
谢昭明问:“这是他还没来得及送给你的东西吧?”
孟琬重重咳嗽了几声,咳得双眼都盈满了泪水。良久,覆又仰起头,定定地看向谢昭明,问:“皇帝,你今日来是为诛我的心吗?”
谢朝明迟迟没有回应她,缄默许久后,照旧又重覆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所以母后的确也是喜欢谢玄稷的吧?”
两世的光阴在此刻交迭。
床榻边的谢玄稷久久得不到孟琬的回覆,有些失落,也有些无措。
其实很多时候,没有回应就已经是对他的回应了。
他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不肯死心,于是没话找话似的对孟琬道:“对了,我还有个东西忘了给你。”
他匆匆站起身,却被孟琬叫住。
“等等,”孟琬努力抑制住声音裏的颤抖,“殿下,我想你是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