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
孟琬只觉得万千愁肠辗转,心中顷刻间已然是波涛汹涌。
她忽而想到,
前世自己虽和谢玄稷纠缠了大半生,知道他们之间关系的人亦不在少数,可只有两个人问过她——
你是不是喜欢谢玄稷?
一个是在她入宫伊始与她交好的尚宫局陈内人。
陈内人自在御花园撞见了孟琬和谢玄稷私下交谈,就总留意孟琬的表现。在琢磨出孟琬待谢玄稷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后,更是直接打趣她道:“孟姐姐,你是不是喜欢相王殿下啊?”
彼时的孟琬已然明了自己的心意,却是不敢在人前表露出来。听她这样直白地问自己,
立时羞赧地红了脸,斥道:“没有的事,你再胡说,
我可要恼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上手去挠她。
陈内人马上咯咯笑着讨饶,
但说出的话却是比刚刚还要惹人生气,
“姐姐饶命,
我再不胡说了。我这就求了菩萨,让她保佑相王娶个母老虎成日裏看着他,
不让他再来打搅姐姐。”
孟琬以为她这是要消停下来了,
收回了手板着脸觑她,
却没想到她立刻又挤眉弄眼地说道:“我听说皇后娘娘有意把自己侄女郑妙言许给相王殿下,那郑姑娘可是个不好惹的,要让她知道相王殿下和姐姐一起在御花园赏花啊,
闲聊啊,眉目传情啊,姐姐可不就惨了。”
陈内人故意编了这些瞎话来逗孟琬,
可孟琬那时也的确是年纪小沈不住气,还就真上了她的当,
急道:“你说的是真的?皇后娘娘不是不喜欢相王殿下吗?”
况且依郑氏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自己多与谢玄稷往来,怎么还会把侄女许给谢玄稷?
她还没想明白这一层,陈内人就“噗嗤”笑出了声,捂着嘴偷笑道:“姐姐这么担心做什么?这不过是我信口胡诌的,那郑姑娘已经许了人了,不过不是相王殿下,是今岁的新科进士卫淇。”
孟琬闻言含怒瞪了陈内人一眼,明明自己已经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螃蟹,还不依不饶地抬起身捏陈内人的腮帮子,嗔道:“我就知道你拿我寻开心,我今天定饶不了你!”
陈内人看孟琬是动真格了,极快地喊了声“相王妃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就笑吟吟地掉转头跑到了屋外。
后来没过几年,高宗谢桓病逝,太子谢玄翊即位,大赦天下,放了一批先朝的宫女出宫嫁人。
那位陈内人正在此列。
出宫之后没多久,她就随着入宫前的情郎一同去到了南境。
再后来连与孟琬的书信往来也彻底断绝了。
这是孟琬唯一一次袒露自己对谢玄稷的情意。
但这个秘密,这份情意,终究还是随着陈内人的离去,像一现的昙花,伴随着世事变化,白云苍狗,永远地湮灭不见了。
另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是在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一直陪在她身侧的谢昭明。
孟琬那时病势凶猛,宫裏的医官和民间的大夫皆说她是药石无医,多次暗示谢朝明需要准备太后的后事了。
她缠绵病榻数月,身上没什么力气,连下床走路都十分困难。就便是和谢朝明说话,也是谢朝明说的时候多,她说得少。
许是大仇的得报快意和最亲近之人即将离去的苦楚交织在了一起,谢昭明的心绪也变得十分覆杂。在病榻前侍奉孟琬汤药的时候,竟生出了一种迷惘的错觉。
他提及谢玄稷时不覆从前那般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狰狞,甚至言语间还追忆起了自己少时那段还算愉悦的时光。
谢昭明舀了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吹凉,递到孟琬跟前。
孟琬一直很怕苦,露薇服侍她喝药时,总会在旁边准备上一碟蜜饯,在她在服完药后立刻让她吃下。但谢昭明没有这么心细,直接就将熬得极酽的汤药送到她的口中。
彼时,孟琬与谢朝明的关系已经十分敏感脆弱。她不便再显得自己挑三拣四。只能强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将涩到发酸的药汁咽下去,恶心得头脑胀胀的,有些发昏。
恍惚中,她听见谢昭明突然微笑着开口道:“母后还记不记得,朕小时候瞧见堂兄被安王叔驮在背上骑大马,也哭着喊着也要亚父陪朕玩。”
孟琬一怔。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从谢昭明口中听见“亚父”这个称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