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一个人,本就不必给对方什么理由。
是她太过急切地想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了。
不过孟琬终归不愿让谢玄稷太过窘迫,将他话语裏的“也”偷换成了别的意思,又替他找补道:“我知道,有许多女子心悦殿下,可我并不‘也’是那其中的一个。”
孟琬以为他这个极其爱惜自己颜面的人会默契地同她一起岔开这个话题。
然而谢玄稷并没有下这个臺阶,反而蓦地握住了她的手,深深註视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琬琬,没有旁的女子,我从始至终都只喜欢你一个人。”
孟琬面色一僵,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阵轰鸣。
空气中仿佛氤氲起了一阵苦味,每一次呼吸鼻头都会发涩。她的思绪也散成了微茫的轻烟,无法凝成固定的形状。
她眼眶泛起淡淡的红,眼底泪光闪烁。
她从未想过,原来谢玄稷也会这般直白热烈地与一个人表明心迹。
在得到她否定的回答后,仍旧孤註一掷地告诉她——他从始至终心裏只有过她。
青年的目光那样滚烫,好像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她的心臟狂跳了好几下,直到胸腔裏再也承受不住它的剧烈跳跃,这才勉力按捺下心头的悸动,缓缓垂下眼帘。
谢玄稷说完,心中也是忐忑不已。见孟琬还是一言不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那个祝姑娘是冯九胡编的,没有这样一个人。”
孟琬压下胸口的酸楚,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殿下,这与旁的女子没有任何关系。”
谢玄稷问:“是因为卫淇?”
一直以来,卫淇都是孟琬用来拒绝和搪塞谢玄稷的一个绝佳的理由。可这一次,孟琬莫名地不想把卫淇搬到他们之间。
孟琬敛眸,半晌没有作声。
许久未等来孟琬的回答,谢玄稷又问:“倘若没有卫淇,你会喜欢我吗?”
联想到前世谢玄稷对自己身边那些男子的所作所为,孟琬心口一震,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殿下!”
谢玄稷因她这般惊惶的目光楞了楞神,待胸中涌起一种浓重的失落,“你怕我伤害他?”
“妾不敢。”
这一声“妾”又是在有意将两人的距离推得更远。
“你不必这般担心,”谢玄稷眸色暗淡了下去,良久,终于站起身来,正色道,“今日算是我糊涂了,这才同你说了这样多不该说的话。你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往后我们还像从前那样相处。”
孟琬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转身,语气沈沈道:“你且放心,倘若你不肯,我不会动你的心上人半分,亦不会对你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妾知道。”孟琬垂首避开他的目光。
这不是客套话。
在这一点上,她是相信谢玄稷的。
谢玄稷上辈子虽然和她有过无数次粗暴的欢爱,她也无数次在与他的纠缠中被折腾得濒临崩溃,哭着低骂他混蛋。可其实不论他将多少花样使在她身上,归根结底都是得了她的默许的,并没有真的勉强过她。
他极重自己的尊严,大约也不会在说出这些话之后,再与她有像先前那样暧昧的举动吧。
这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些天以来,孟琬一直没有怎么休息。谢玄稷离开后,身上紧绷的弦乍然松懈下来,她觉得困倦异常,只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碧云还记挂着谢玄稷的吩咐,问孟琬要不要吃点酥酪垫垫肚子。
孟琬摇了摇头,嘱咐碧云一会儿关好门,别放旁人进来。
这个旁人一听便知指的是谢玄稷。
碧云又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方才分明还是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怎么现下又骤然冷了下来?
碧云满腹疑惑地应了声“是”,回头看向门外,欲言又止。
孟琬倦然道:“你也陪我熬了许多天了,去歇息吧。”
碧云最后还是没有多嘴去问孟琬谢玄稷为什么去了书房,他们之间又闹了什么别扭,一言不发地服侍完孟琬洗漱,吹灭了灯,便关上门离开了。
这一觉孟琬睡得格外漫长。
走马灯似的又将前世迢迢长路又重走了一遍。
从尚在闺中的少女到临朝称制的太后。
从意气风发到油尽灯枯。
从与谢玄稷相识到和他决裂。
三十余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等孟琬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每做完有关前世的梦,她总是手心冷汗直冒。
她害怕现世的一切才是一场大梦,害怕自己醒来时仍在寿宁宫内,望着满眼的萧瑟,躺在冰冷如铁的被衾中,被一碗又一碗的药汁催到几欲呕出来。
直到斜斜的日光透过窗棂,透过帷幔照到她的脸上,渐渐在她身上浮起暖意,她才觉得自己恢覆了生气。
算时间,谢玄稷应该会在这个时候下衙回家,说不准一出门就会撞上了。孟琬心中逃避的念头占了上风,索性就装作没睡醒的样子缩在被子裏,半天也不出门。
还是碧云觉得孟琬这样整天不吃饭实在不是事,专程端了晚饭到她房间裏,让她多少吃一些。
孟琬尝了口酥酪,随口问道:“对了,竹苓哪裏去了?”
碧云回:“跟着殿下去幕府了。”
这倒是奇了。
“她怎的跑去给殿下当跟班了?”孟琬面露疑惑,“殿下不是在公干吗?”
“不是公干,是在喝酒。”
孟琬放下汤匙,“他一个人?”
“是和卫公子一起喝酒,”碧云道,“竹苓说怕出事,这才跟着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