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千陪他待到天亮才离开,走之前,他丢下红雾的卡,只说了句,如果不想被你家裏找到,穆阳就收了。
红雾有贵宾套房,客人信息对外保密,更适合容留一个想避世的落魄灵魂,景千知道,穆阳短期内不可能回校,特意给红雾的经理打电话,让关照他一日三餐,酒换成低度,解酒药每天备一份,才放心回校。
教室裏,蓝萧萧先到,习惯性选了最后排,景千坐定后,接过她递来的作业,扫了眼她眼底的青黑,动作顿了顿。
蓝萧萧咬唇,低头翻开课本,她很想问问穆阳的情况,又觉得,对一个敌人过度关心,心态有点跑偏,她抵触这种被莫名情绪牵着走的感觉,生生忍住话头,终没有开口。
景千跟她恢覆了补习,课间和午休,都会引导她说出课业上的困惑,及时解答,除此以外,就是叮嘱她註意身体,别想多余的事。
她偶尔提及芮小柔,他会沈着脸告诫,提醒她保持告别,不再回头,而穆阳那边,她始终忍着没问,他也谨慎地从不开口。
仿佛,他在用自己的态度,竖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她隔绝在那件事之外,圈在一个只用学习的空白世界,像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只要她不开口,那一切就与她无关。
可是,真的与她无关吗?
期中过后,她成绩提升很快,几乎所有授课老师对她态度都更温和,甚至连看她极不顺眼的老古董,都笑逐颜开起来,时常点名喊她回答问题,当堂对她的疏漏之处耐心解答,像变了个人。
蓝萧萧曾不止一次想着崛起后狠狠打他的脸,现如今,似乎如愿以偿,却并没感到快乐。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虽然假装无事走在阳光下,那份明媚却照不到她,她找不回自己的影子,从前那个骄傲洒脱、大步昂扬的影子,被她弄丢了……
偶尔,她会望着芮小柔背影发呆,一个始终走在黑暗下的人,有没有阳光,那人并不在意,似乎,她不愿有人凝望她的影子。
学校花园的地上,终日铺满落叶,枝头渐空,为秋天的尾声裹上一层肃穆,如同连日阴沈的天气,萧瑟,空寂,这偌大的象牙塔,褪下浓墨重彩后,其实空得不像话,走在其中,身形渺渺,像找不到自己。
日历上写着十一月末,穆阳已一个月没来上课,无意中听人提过,他补起线上流程,向系主任告假一个月,理由是——踢球伤了跟腱,行动不便,需在家休养。
景千每晚结束补习,会直接去往校外,蓝萧萧有次偷偷跟着看,他一出校门,便匆匆上车,车子行驶极快,眨眼的功夫,什么也望不见了。
她知道,他每晚陪着穆阳,她没忍住,曾问过一次穆阳何时回校,景千只拍拍她手,简短道“再等等”,像生怕她继续问——再不若那晚通电话,笑着让她过去看看了。
她心裏的不安更甚,事情发展至今,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芮小柔对所有关心询问穆阳近况的人,一律保持缄默,久了,班上同学对她冷漠的态度颇有微词,也进而猜出一二,她的人际关系再次回到被集体敬而远之的状态,但她不再摆出柔弱姿态,而是冷傲了许多,时常行踪飘忽,夜不归宿。
更让蓝萧萧心潮难平的是——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跟包佳一夜间从对立变成闺蜜,开始形影不离,芮小柔想干什么,蓝萧萧心知肚明,可包佳为何一反常态,她有点摸不准。
困惑中,她跟景千提过一次,景千声音很冷,“那与你无关。”
那天,她听完这话,心裏憋着火,压抑得快要爆炸,转念想想,他不过是想替她一力扛下,害怕她再陷进那个漩涡。
穆阳那边,或许令他压力极大,他终日行色匆匆,脸上再无笑容,与此同时,对她的控制欲也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时常极具压迫感地突然检查她手机,通过一切蛛丝马迹确认她跟那些人、那些事再无联系。
直到他开始要求她汇报每天的行程记录,蓝萧萧强行维持的内心平衡,终于开始失控——
这晚在自习室,她再按捺不住,直接爆发,将课本和水杯狠狠扔到地上,自习室的人纷纷回头看,景千冷着脸,将她拉到自习楼底下的小花园。
“你对我很不满?”他蹙眉看她,居高临下,像也带了气。
蓝萧萧呼吸紊乱,身子随着剧烈波动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抑制不住地大声喊:“我像被你拿住把柄的犯人,只能对你言听计从了吗?现在每天在干什么?你时时刻刻盯着我,怀疑我,恨不能把我整个人生都捏在手裏,你凭什么?”
她怒望着他,把情绪一股脑宣洩出来,景千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用力抓着她双肩,眸光绞着她,也失控了,“我凭什么?”他乱了呼吸,以致于捏她肩膀的力道,让她骨骼发出些微响声,蓝萧萧咬牙忍着。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冷了。
蓝萧萧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拼命挣动,那双压她肩膀的手却牢固如铁钳,撼动不了分毫,像将她的灵魂也一把拿捏,令她脑袋都有些缺氧,眼前似有破碎在半空的火花,一闪而逝,那么刺眼,让人心裏很空,又透不过气。
她手指颤抖,用力握了拳头,迎着他幽深痛楚的眸光,不顾一切喊道:“你凭什么在我的世界一手遮天?你以为你是谁!为什么我一言一行都得按你意思来,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要看你脸色?你能不能收起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