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浔“哦”了声,心裏却想着连林其予都没有来过吗?
孙阿婆不知道梁浔在想什么,嚼着核桃咔嚓咔嚓响,自顾自说起来:“还记得我第一次见着臭小子时,恨不得一鞋板子给他拍晕了。”
梁浔被孙阿婆这说话逗得嘴角一翘,毕竟是无所不能的靳哥,所以梁浔还真有点好奇起来靳斡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孙阿婆这么生气。
不多,真得只是一点点好奇。
孙阿婆大概是看出梁浔的好奇了,转过头,点着自个脑袋,追忆起来:“我第一次见到这臭小子,怀疑这人是脑袋摔没了。”
“嗯?”梁浔这回是真的被勾起兴趣了,也跟着挑了块核桃,扔进嘴裏:“靳斡他怎么回事?”
“记不清了,好像是这臭小子刚上高一时。”孙阿婆摆摆手,感嘆完自己年纪大了,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接着才说:“好像是冬天,这混蛋玩意顶着大雪天——”
孙阿婆顿了顿,随手一指:“就旁边学校和这居民中间有堵墻,那块墻残缺不全,还没个监控,学校大院裏的学生就爱在这翻墻。”
梁浔点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他上体育课没事就喜欢闲逛,逛过一回。
孙阿婆说:“那天我买完菜,正准备回来,大雪天的路不好走,我抄了个近道,就路过这堵墻,等走进,就听到了许多劈裏叭啦声,跟大过年甩鞭炮似的。”
梁浔心一跳,觉得这场景透着几分熟悉之感,果不其然,孙阿婆如他所料般开口了。
“我就上前一看。”孙阿婆说:“看到了这混球,这混球大冬天的跟有泡似的穿着个单衣,头发剃得也短,用你们的话,叫寸什么玩意。”
“寸头。”梁浔提醒说。
“啊,对。就这东西。”孙阿婆继续讲起:“这混球是个混不吝的,大冬天的手裏抄着棒子,胳膊上还有老多混着雪的伤口,那血都把雪给染红了,吓人的很。”
梁浔不自觉的搓起手指,想起那天的双桂巷裏漆□□仄的窄缝来。
梁浔那点找乐子的好奇突然就没了,转变为烦躁,只是这烦躁中还夹着点吃了柠檬的酸。
曰了。
梁浔骤然回神,这什么破比喻。
手痒,想打人。
孙阿婆没察觉到梁浔心情的变化,还在说:“而且这混球对面站着不少人,这帮人,啧,跟老旧香港港片裏的□□似的。”
这颗柠檬还是个没熟的柠檬,更酸了。
梁浔手更痒了。
如果靳斡在就好了,就可以找他干一架了。
孙阿婆说着,音量不自觉得沈闷下来,像条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
“这混球是个厉害的,对面那么多人也不怵,抹掉嘴角的血,朝对面那帮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帮人一起上了。”
孙阿婆笑了下,但没笑意,只道:“按照电视剧裏演的,估计是些放狠话之类嚣张的话。”
梁浔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但听到孙阿婆的描述,大脑不受控制的幻想出当时那幕。
照孙阿婆如此说来,高一的靳斡应当没现在如此的沈稳内敛,或者说是淡漠冷静,会情绪外洩,会嚣张跋扈,会扛着棒子拼尽全力对那些如同双桂巷晦暗缝隙中的人拳拳到肉。
是雪天,也许是正在下,也许是雪停了,但一定是带着夺目的红,这时还是寸头的靳斡背后一定是那堵残骸剥落的墻。
梁浔嘴角翘起一丝,终于确认了他今晚不是貌似窥探到靳斡一角,而是实实在在真实深刻地窥探到了。
“这人是个疯子,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孙阿婆感慨道:“那面有五六个人,但应当是顾忌这伤了这混球,可这混球没顾忌,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穿着单衣在雪地裏滚了一身。”
孙阿婆哑声说:“我看着都吓人,但这混球是真不怕。”
“那之后呢。”梁浔看着孙阿婆,追问说:“赢了吗?”
“赢了。”孙阿婆肯定道:“就着打法,要是不赢才是奇怪。”
“赢了后,这混球把棒子一撇,一身冒血的伤口都没管,也没想着去医院处理下,翻过墻就想回校,也不知道着什么急。”
“奶奶,你确定是高一吗?”梁浔急切问道,连称呼都没顾得上。
孙阿婆本来不确定,但也许是被梁浔的语气刺激到了,忽然间就可以肯定了:“是高一。”
梁浔讪讪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他猜的对不对。
但他是真切得想到了靳斡高一时的成绩。
那七百多分的成绩。
“之后呢。”
“之后?这混球就遭报应了呗。”孙阿婆说:“这混球刚跳到那墻头上,就晕倒了,从后面直直倒下来了。”
“我是个害怕的,但看着孩子也是可怜,想着看看别冻死了。结果一碰上着孩子,我都吓了跳,这体温都可以烤鸡蛋了,只好拖拽着把人带回家了,一量体温都升到四十多度了,我又赶紧叫了社区医生,打了猛药,这混球烧才下去。”
“为什么我怀疑这混球摔傻了脑袋。”孙阿婆自说自话:“因为这药打到一半,人就醒了,自个给自个拔了针,搞得血呼啦的,我正在厨房,听到动静赶紧拦着这傻子。”
“结果这混蛋玩意跟耳聋似的,我说什么那是都不回,只一个劲的说我要回校上课。”
听闻此话,梁浔终于确认自己猜中了。
这回梁浔不再是暴躁了,只是单纯的难受,哪裏都难受,犹豫是胸腔,跟有人在拽着拉扯着似的。
梁浔考虑这要不要自己给自己胸腔上来一拳。
孙阿婆没觉察,又说:“我一听就来气了,手裏的锅铲恨不得拍在这人脑袋上,将这人脑袋裏的水给倒出来。”
梁浔试探道:“那……靳斡他走了吗?”
“走了。”孙阿婆说:混球是个人驴脾气,拦都拦不住,连个招呼都没打都走了,事后,他买了点水果不请自来,给我打了声招呼,道了谢。”
“可是个人就有脾气。”孙阿婆哼声说:“现在知道听我讲话,晚喽,我开始装听不见了,但这混球不仅是个倔驴还是个犟种,我不说话他就隔三差五的来,后来不知道是从哪裏打听到我是个留守老人,来得更勤了,我一看没招了,只好应了他的话,这么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我会留他吃饭,他也经常给我买各种吃得,我看出他是个自己挣钱的,告诉他不用买,这会就又聋了,不听喽。”
孙阿婆又“哼”了声,跟小孩子不讲理似的:“也不知道图欲个啥。”
梁浔笑了笑,也许是图身边有个人。
当然这话他也只是在心裏想想,他不是靳斡,不可能说。
孙阿婆不知不觉中将目光中虚空的某一点移到梁浔身上,眼神柔和夹着些许道不明的情绪。
“这混球是个註孤生,独来独往惯了,没见过身边有什么人,我时常对他说可以带朋友一起来,可这混球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转移话题,这我哪能看不明白,他这是没朋友。”
“我叫他臭小子,混球,是个混不吝,註孤生,但也都两年了,虽然不是个亲的,但和亲的差不多,我那些儿子孙子在外面有跟没有差不多,也就有个他,现在想起来……”孙阿婆摸了下眼角:“幸好我把这人给捡回来了。”
“而且,这混球长得冷心冷肺的,心却是个软乎的。”孙阿婆点着橘猫鼻子,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那个与橘猫相似的羊毛毡上。
梁浔跟着孙阿婆一同望去,“这是?”
孙阿婆朝他摇摇头说,顺着身上这只橘猫说:“不是这只的,是这只的妈妈。”
“小橘猫的妈妈去世了。”孙阿婆说:“它妈妈陪了我好几年,那段时间我有点难过,这小子看见了,一声不吭的给我做了个这么玩意,也不知道看起来这么冷硬的大小伙子是怎么给我戳出来的。”
梁浔视线依旧在电视柜上的羊毛毡上,羊毛毡不算小,比这只高傲的橘猫还大,模样栩栩如生,估计是等比例覆制。
梁浔不知为何,幻想出靳斡在课上不好好学习,拿着针一点点戳的画面来。
还挺有意思的。
“算了,不说这些个糟心事了。”孙阿婆又笑了说:“这臭小子把你给带回来了。”
梁浔不发一言,陷入片刻的怔忪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着头应着。
他和靳斡是室友,是即将结束关系的同桌,但是不是朋友,他还真有点说不清。
不过……应该是吧。
毕竟他们互相窥探到了彼此的一角。
好像只有朋友才会这么做。
梁浔正胡思乱想着,开门声响了,梁浔坐在沙发上,刚落在孙阿婆身上的目光不应而期许的转移到进门的靳斡身上。
靳斡头发长了不少,已经不是盖不住头皮的寸头,是黑漆浓厚的,穿的也不是单衣,是黑色外套,更学会了收敛情绪,不再外露。
靳斡被梁浔这双收着情绪的眼睛看得有些失神,走进几步到梁浔身边:“怎么了?”
“没事。”
梁浔这样说,又在心裏又悄悄加上了主语。
小可怜儿。
和他一样的小可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