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周五下午,大家都在实验室忙碌,准备晚上的组会,这是新学期实验室第一次组会。
原野穿着白大衣做着co-ip实验,忙得手忙脚乱。
李嘉渡在实验室另一边做着免疫荧光实验,这会在洗脑片,有5分钟时间,于是跟原野闲聊,“不去做今晚汇报的ppt?”
原野看了眼白墻上的时钟,“还有两小时,我的实验还要一个半小时,最后半小时把结果贴上就差不多了。”
李嘉渡朝他竖起大拇指。这个时间效率也是没谁了。
这时原野放在休息室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实验,可以走开会,就匆忙去休息室接电话。
但是他戴着手套,脱了手套也来不及洗手,举在半空中的手,左右为难,看见苏静尘离他手机最近,于是说,“静尘静尘!麻烦帮我接一下电话,开免提!”
苏静尘赶忙起身,帮忙划开原野的电话,点了免提。
休息室的苏静尘、秦辞和周墨就被直播了这通电话。
“餵,原野,忙么?”电话那头说。
“有点,打电话是有事?”原野依旧举着双手,明明可以放下来,这会好像形成了惯性。
“哦哦,那我长话短说,那个我准备年底结婚。”
“恭喜恭喜!到时候去喝你的喜酒!”原野回应。
对于这种红色炸/弹,他习以为常了。这个年龄,很多同龄人都在陆续结婚。
“那个……,现在结婚不是都得买房嘛,我们家最近就在筹备这件事。但是现在钱不够,就想着能不能从你这裏挪点?”电话那头有些语结。
这句话飘荡在502休息室,戳中了他们的神经。
苏静尘打字的手停住,扭头看了眼原野。
秦辞这会正在往嘴裏送薯片的动作堪堪停住。
周墨微弯的后背挺直。
原野楞住,缓了缓,盯着手机界面,有些不可置信地解释彼此都知道的事实,“我还在读书,没工作。”
一直举着的双手,此刻像极了投降的姿势。
“我知道。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找到你。因为听说博士都有奖学金,还不低。我邻居也在读博,据说,读了几年,手上攒了10多万。”
“?!”这下大家都瞳孔地震了,面面相觑,仿佛他们念的不是博士。
因为这句话,他们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原野想抬手薅一把头发,举到一半,看到手套,就又放下,连带着他心裏的某处一起放下,“坤鹏啊,你邻居对于我来说,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不瞒你说,我上个月刚跟家裏要生活费了。我没用,二十好几还在跟家裏伸手要钱。可以让你爸问我爸。我要是有钱肯定支援你了。”
“哦,这样啊……,那没事了哈,你先忙。”
说完,那头挂了电话。
原野楞在原地,没缓过来。
这时实验室的计时器响了,他不得已拖着脚步走出休息室。
留下休息室裏茫然又震惊的三人。
谁都没说话。
说什么都没意义。
***
晚上六点半,五人坐在系裏会议室,迎接他们这学期的第一次组会。
按照组会安排,这次是秦辞汇报文献,原野和周墨汇报工作。苏静尘和李嘉渡轮空。
孟建川教授有事,不通过视频参与这次组会,所以会议室的氛围相对轻松。
但是上臺演讲这事,没多少人能做到镇定自若。
“准备好了吗?”温瀚清单手拿着笔记本电脑,立在身侧,走进会议室,看到五个都对着自己电脑忙碌着的脑袋。
五个脑袋同时看向门边站着的颀长的温瀚清,眼睛裏都有点暗淡。
对于演讲这件事,没人能真正觉得准备好,永远都有改进的地方,最后希望赶快上去汇报,不过是耐心耗尽,想着早死早脱身,不想继续受折磨。
没人应声。
温瀚清走到会议桌一边,坐下,打开电脑,环视一颗颗沈甸甸的脑袋,看了眼手表,“开始吧。”
一锤定音,敲响组会的序曲。
秦辞慌忙保存最后一版ppt,拷进u盘,起身,拔/出u盘,走上讲臺。
在讲臺的电脑上,插上u盘,手忙脚乱地找盘裏的ppt,环视了一下会议室,看到五双眼睛都看着她,顿时一颗心就提上来了,仿佛被按了紧张按钮,手脚跟着冰凉,默默地握拳又松开,深吸了口气,看着臺下,“今天由我汇报文献。”
简短的开场白后,放大ppt,从头到尾讲起。前面几页讲课题背景,这部分还比较顺畅。
但中间讲到实验结果,有一个实验,她没做过,有些结果图只有在对着图註的时候,勉强明白,这会紧张就忘记怎么讲解了。
赶忙低头看打印出来的文献的图註,但是英文图註,没个5分钟弄不明白。
大家倒也没催促,等着她弄明白。
磕磕绊绊对照着英文图註,翻译成中文,讲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反正她是照本宣科,自己也不是很理解。
还好没人为难她,依着她的节奏。
最终花了20分钟,把准备的ppt汇报完了。
这时终于放松了一些,看着臺下,等着提问。
温瀚清端坐着,看了看大家,似乎没什么问题,于是开口,“翻到第13页,这裏的逻辑讲得不是很清楚。”
秦辞拖动鼠标,翻到13页,点头承认,“是的,这裏我没看明白。”
温瀚清拿起手中的激光笔,比划着裏面的图,把每张图都讲了一下,承前启后的逻辑也梳理了一下。
周墨跟着讨论,这时会议室裏形成讨论的氛围。
苏静尘一直没发言,听着大家的讨论。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氛围,以前的组会都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汇报任务,没指望从组会裏学到什么。
现在不一样,温瀚清带领着大家分析这篇高分文章,梳理裏面的逻辑、课题设计、值得学习的地方,把一篇文章剖析的很彻底。
原本秦辞很紧张,后来讨论开了,就还好。她是看这篇文献最多的人,有些细节,她看了几遍,比大家更清楚,所以时不时会对提出的疑惑进行解答。这时就渐渐地有了自信。
原野歪斜着身体坐着,肩膀搁在桌边缘,转着笔,看着电脑裏的pdf文献,“这篇文章用了很多转基因小鼠,还有最近很火的crispr-cas9敲除技术,正反验证实验做了很多,结果砸得很瓷实。这也是能发30几分文章的原因之一。但是整篇文章的花费肯定不小,就算我们能想到这么做,也没条件实现。”
“我大概算了下,全套做下来,估计得花好几十万。”周墨接着说。
“卧槽!”原野惊得手中正在转的笔掉到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其他人瞪大眼惊呼。
但温瀚清一脸平静,“如果这些都需要买,确实得花很多,但是这篇文章倒数第二的作者跟本篇的通讯作者是很好的朋友,合作很多,裏面用的很多转基因小鼠和技术他们是共用的。他们用这些已经发了很多文章。”
“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秦辞看着温瀚清问。
“我之前在那读博士。”温瀚清回。
“你的博士导师是谁?”李嘉渡扭头问。
“这篇文章倒数第二的作者。”温瀚清轻描淡写。
其他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最近的风声,这位教授有望拿到今年的诺贝尔医学奖!”周墨惊呼。
十月初就是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揭晓时间,现在各大机构都在猜测。
“师兄,这裏面的技术,你都会吗?还是说这些转基因小鼠和敲除技术,你都参与过?”原野好奇地问,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就想马上知道答案。
“参与了一些相关工作。”温瀚清依旧云淡风轻。
但大家都不淡定了,彻底被点燃了。
“所以如果今年这位教授拿到了诺贝尔奖,那你就是诺贝尔得主的弟子啊!”李嘉渡也激动起来。
“教授拿诺贝尔奖的工作跟我没什么关系。那是很多年前,他发现的。”温瀚清解释,他对这些真不怎么在乎。
“话是这么说。但你师从行业顶尖大佬,受到得训练肯定非常好!”周墨说。
苏静尘看着大家激动的面庞,比较淡定。因为她之前就知道温瀚清是在那间实验室读的博士。她还记得当初温瀚清申请到那间实验室的博士名额,拿到全额奖学金时的场景。
***
当时她上完课,准备跟同学去小吃街吃东西,结果刚出教学楼就看见了教学楼前小树林裏,站着的清俊挺拔的温瀚清。
室友许萌萌就打趣说,哎哟,校草来了啊!我们就不当电灯泡。
随后就撇下她了。
她不情愿地走向温瀚清,耷拉着脸,“你不是在做实验吗?”这会过来打破了她的计划。
“有件事要跟你说。”温瀚清笑着拿过她的包,牵起她的手。
“什么事?”苏静尘有点不开心。
“看看这个。”温瀚清把手机解锁,递给苏静尘。
苏静尘接过手机,看见满屏都是英文就更不耐烦,“啊?都是英文啊!你直接跟我说。懒得看。”
“那麻烦四六级高分通过的苏静尘同学帮我看一下,可以的话,麻烦念出来。”温瀚清在一边哄着。
苏静尘嘟囔着嘴,没好气地照着念,原本是像完成任务一样,结果念着念着,就精神起来了。
全部念完后,她紧握着手机,不确信地问,“申请成功了?!你被国外的实验室录取了?!还有每年4万美金的奖学金?!”
“想听你再念一遍。”温瀚清没直接回答,反而提出要求。
“你这是太开心了?”苏静尘一扫此前的不快,只剩震惊。
“你的英语发音太好听了。语速语调都非常舒服,想再听一次。”温瀚清让苏静尘稍微侧身,贴在他身前,手臂揽着她的腰,拥着她往前走。
苏静尘环视了一下四周,“去学校后面的小山,这会玉兰、桃花、海棠、杜鹃开得正好,去那裏,我再念一次!”
在春风裏,纷纷落下的花瓣下,苏静尘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给坐在岩石上交迭着腿、悠然自得地温瀚清念英语录取邮件。
当时她只知道那所学校全球闻名,但作为本科生的她并不懂科研,不知道那间实验室。
一直到后来,她读了研究生,凭着记忆,搜索了那个教授的名字,才知道这么厉害。
她在电脑浏览器中创建了一个rss链接,建了一个名为“whq”的文件夹,能实时收到这个实验室在线发表的文章的链接。
在那些文章裏,看到hanqing
wen在一堆外国名字中,这个中文名非常显眼。
所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回国,完全是往后退的一步路。他继续留在国外做两期博后,拿到更多成果,完全可以以让人艷羡的海龟/头衔作为人才被引进回来。此后的人生大概率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他现在回来要舍弃非常多资源,以后的路肯定没留在国外轻松。
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
组会继续,苏静尘收回思绪。
这时轮到原野汇报工作。他先汇报了自己最近取得的结果,还不错,在预期的方向进行,没遇到大问题,不需要怎么讨论。
直到他翻到倒数第二张ppt,上面显示了一个流程图,“这是接下来准备做得实验。”
他大概讲了一下实验设计,这是上次开完组会,听了孟老师的意见后,跟温瀚清讨论,确定的后续实验。
接着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准备买的试剂。”